第西卷：雙撐（續）

第西章·幫工

周西來聚珍堂幫工的那天，是十一月十六。雪己經化了，甜水巷的青石板被太陽曬乾了，露出本來的顏色，灰白色的，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還積著水，踩上去濺一腳。孫婆婆說這是“雪後三天，地皮要幹”，她的茶水攤前兩天因為路滑沒出，今天路幹了，一大早就把攤子支了起來，爐火燒得旺旺的，白氣從壺嘴冒出來，在晨光裡像一根透明的柱子。

周西穿了一件新棉襖——不是買的，是崔香給他做的。崔香從陳留老家買了棉花和布，在陳香鋪後面的作坊裡縫了三天，縫完了讓石頭送到城南去。棉襖是藏青色的，布是新布，棉花是新棉花，穿在身上又厚又暖和。周西收到棉襖的時候，沒有穿，疊好了放在枕頭底下，壓了兩天，第三天拿出來穿上，對著水盆裡照了照，自己不認識自己。老陳頭在旁邊看著，說你穿這身比你那身灰布短褐強多了，以後別穿那身了，那身扔了吧。周西搖頭說不扔，留著幹活穿。老陳頭沒有再說什麼，把他那身舊衣裳疊好，放進櫃子裡。

周西走進聚珍堂的時候，來旺正在擦櫃檯。他看見周西進來，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藏青色棉襖，黑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還有些青紫，但腫己經全消了，露出一張瘦長的、稜角分明的臉。他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放在身前，一會兒放在身後，一會兒搓著手心，一會兒搓著手背。來旺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說周叔，您別緊張，鳳姑娘人很好的。周西說我不緊張，手還是不知道往哪兒放。

王熙鳳從後堂出來，手裡拿著算盤。她看見周西，步搖在頭頂晃了一下，目光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不是審視，是那種“你終於來了”的打量。她把算盤放在櫃檯上，在櫃檯後面坐下，對周西說了一句話。

“周西，你在我這裡幫工，月錢二兩。包吃不包住——你有住處。活不多，主要是搬搬抬抬，庫房裡東西進進出出，你幫著搭把手就行。”

周西站在那裡，看著王熙鳳，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王熙鳳看了他一眼，問他是不是嫌少。周西搖頭，說不嫌少。王熙鳳問他是不是嫌活多，周西又搖頭，說不嫌多。王熙鳳的步搖晃了一下，問他到底想說什麼。

周西站在那裡，兩隻手終於放下來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鳳姑娘，”他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楚，“我的命是你們救的。我的房子是你們給的。我的瓷器是你們還的。我欠你們的，不是銀子，不是活，是命。命還不了。我只能——用剩下的日子，慢慢還。”

後堂裡安靜了。來旺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沒有撿。平兒端著茶盤站在後堂門口，茶盤裡的茶碗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叮”的一聲。

王熙鳳看著周西，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周西，你不用還。你欠我們的，己經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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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掌頭石·章五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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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賬·章六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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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冬·章七第

。至冬，二十二月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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