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了把手,往回走。
回到宮城的時候,天色還早。他先去了坤寧宮,馬皇后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擱著一隻小竹籃,籃裡是一堆曬乾的石榴花瓣。她正在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捋平了,疊成小摞,裝進一隻藍布口袋裡。旁邊已經裝好了兩三隻,鼓鼓囊囊的,用細麻繩扎著口。
“今年的石榴花開過了。”她捏著一片花瓣說,“曬乾了,留著明年用。掛在窗前驅蚊子,或者縫進枕頭裡,安神。”
她在竹籃裡挑了一片顏色最深的、暗紅色還沒完全褪盡的花瓣,舉起來對著日光看了看,然後遞給沈越:“你那個香囊裡的花該換換了。去年的已經沒味兒了。”
沈越接過來聞了聞,花瓣乾燥、薄脆,帶著一股極淡的、近似陳年木質的甜香。他把花瓣揣進懷裡,和那粒棉籽放在一起。乾花瓣被棉籽的硬殼硌了一下,微微彎了彎,但沒碎。
馬皇后繼續理著竹籃裡的花瓣,低著頭,手指靈巧地把一片一片捋平、疊好。她的氣色比開春的時候又好了些,臉頰上有了血色,手指也暖了,不再像去年冬天那樣泛著青紫。日光從廊簷下斜照進來,落在她的針線籃上,把她手指間的花瓣照得半透明。
“棉田的花苞出了多少了?”她問。
“多的有三十幾個,少的也有十來個。”沈越在旁邊坐下來,“六月開花。”
馬皇后點了點頭,把最後一疊花瓣裝進藍布袋裡,紮好口,擱在竹籃邊上。她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樹上的花已經謝了,枝頭結出了青色的小石榴,圓溜溜的,綠豆那麼大,擠在枝杈之間。日光透過葉縫灑下來,落在那些青石榴上,泛著溫潤的綠光。
“你種的那片棉田,”馬皇后說,“開花的時節,我去看看。”
“路遠。”
“比你去年種的那五十畝還遠?”
沈越想了想,沒再說什麼。他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把懷裡的棉籽又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棉籽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暖褐色的光澤,絨毛被汗水和體溫磨得細膩光滑,像一顆小小的、沉默的、活著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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