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走到田埂邊上,站住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藍直裰,沒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腳下穿一雙沾了泥的布鞋。他站在田埂上,低頭看著田裡那些正在破土的芽尖,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來。蹲的姿勢跟沈越差不多,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眯著,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沈越沒有站起來行禮,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朱元璋也沒看他,目光落在面前最近的一棵棉苗上,那棵苗的芽尖剛頂開一塊土,白色的莖在晨光裡泛著嫩光。
“這地好。”朱元璋說。他的聲音不大,粗糲的嗓子在晨風裡顯得有點啞。
沈越嗯了一聲。
朱元璋蹲了一會兒,伸手撥了撥腳邊的一塊土,把一根被風颳斷的草莖撿起來扔到田外。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自然,像是一個天天在田埂上走的人,蹲下來撥土是身體裡帶著的習慣。
“咱小時候,家裡也種過地。”朱元璋說,“鳳陽那塊地薄,種什麼都不好好長。有一年種了黍子,收上來還不夠交租的。咱那時候想,要是有一塊自己的地就好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從棉田上掃過去,落在遠處那些整齊的壟溝和正在出芽的棉種上。
“你這片地,”他說,“秋天能收多少?”
沈越想了想:“頭茬加上二茬,一百畝,大概能收四千斤皮棉。”
朱元璋在嘴裡唸叨了一遍這個數,像是在心裡算著什麼賬。他轉過身,看著沈越坐在田埂上的樣子——靛藍棉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上沾著泥,腳上的草鞋又破了一道口子,大腳趾從裡面露出來。跟他當年在鳳陽種地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娃子。”他說。
沈越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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