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審結束的訊息是午時過後傳到清音閣的。

傳話的人沒有進門。陳定之派了一個商管會的文書員從後巷遞了一隻封好的紙筒進來，紙筒外面壓著商管會的火漆印，印紋完整。林清音在櫃檯後面拆開紙筒，裡面是一張對摺的公文紙，紙上用簡短的文字寫明：聯合審查案卷已全部核驗透過，三宗代表分別在終審記錄上簽字確認。紙頁底部蓋著三宗的聯合印章，印紋清晰。

她讀完之後將公文紙折回原狀，收進櫃檯抽屜的暗格中，和那隻銅管放在一起。聯合審查已經完成了，案卷進入了正式歸檔程式。她站了一會兒，把抽屜合攏鎖好，從櫃檯側面的掛鉤上取下油燈和工具布包，從後巷走了出去。

穿過坊市午後逐漸安靜下來的街道時，日光在青石板路面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暖白色。老井臺的矮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道比上午更短的陰影，石板邊緣的露水已經曬乾了，留下一層淺淡的水漬痕跡。她掀開石板時油燈在手中晃動了一瞬，她用手掌抵住邊緣穩住了才下井。

石門開合、甬道穿行、鍾乳廳經過、第七根石柱的孔洞進入——通道底部的碎石堆積保持著她上次離開時的狀態，分佈均勻，沒有被擾動過的痕跡。她沿著通道走到鐵柵欄前，柵欄的狀態和之前一致，那道橫向開口依然保持著上次離開時的寬度。她側身穿過後沿著通道繼續前進，來到了那面巨大的鐵質格柵前面。

她從工具布包中取出窄刃鏟，沿著格柵底座的外側邊緣開始逐段清理沉積層。她把底座表面的舊沉積物清除乾淨，露出底座與地面接縫處的全部結構。底座由四段縱向鐵條和兩道橫向橫杆組成，每個連線節點處都有一枚舊鐵栓，鐵栓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氧化層。她挑開第一枚鐵栓，鐵栓脫落時發出清脆的響聲，滾落到地面上停住了。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也逐一脫落。底座的連線結構在鐵栓全部脫落後開始出現鬆動，和地面之間的貼合程度減弱了。

她把窄刃鏟放回布包，改為用手握住底座邊緣橫向施力。底座最初的移動幅度很小，只有約一指寬的位移。她停下來重新調整了施力的角度，沿著底座側面再次施力——這一次的移動幅度更大了，底座向左側移動了約一掌寬，露出下方一處比預期更大的空間。底座本身連同格柵緩緩平移，從入口處移開了，留出了一段足夠的通道。

格柵後方的空間在她的視野中完全展開了。她站在原處沒有立刻進入。燈光從她手中的油燈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空間的輪廓——一間圓頂石室，穹頂呈規整的弧形收攏，在燈光的照射下顯露出細密的舊紋路。石室的直徑和高度都相當可觀，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間都要寬闊。穹頂內側的牆面和地面形成了清晰的分界。

她邁過格柵底座原先佔據的位置進入了石室內部。圓頂石室的地面鋪著平整的淺灰色石板，石板之間的接縫精細，表面蒙著一層均勻的薄灰。石室的中心位置有一處略微凸起的圓形區域，直徑約一丈有餘，邊緣的輪廓和周圍石板之間有明顯的界限區分，像是被單獨加工過的部分。她走到那個位置低頭細看，圓形區域的表面並非石板，而是由一組排列成圓環形狀的淺槽和一組均勻分佈在環形區域內的點狀標記組成。淺槽的走向和商契之印的環形紋路一致，點狀標記的間距和排列方式則與鐵質薄板底座的缺口分佈相符，像是待印信的形態與待刻制的文字在時間和空間上保持著一同等待落定的關係。

她蹲下來，將油燈放低，讓光線沿地表平射過去。圓形區域的表面比周圍的地面略微下陷，凹陷深度約一指寬，邊緣平滑，沒有磨損或碎裂的痕跡，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其中一道淺槽的走向和骨管上的波浪線符號一致。她取出骨管比劃了一下，骨管上的符號位置確實與淺槽的對應一致，只是大小不同——骨管上的符號是微縮版本，地面上的淺槽則是實物尺寸。

她站起來抬頭看向穹頂。弧形的頂部覆蓋著複雜的幾何紋路，由多層環形線條和放射狀分割線構成，像是一幅放大的舊刻紋圖被完整地刻在了石室的天頂。燈光的範圍不足以照亮穹頂的全部面積，但在她已經看清的範圍內，紋路的結構在靠近中心收束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圓形圖案——和商契之印的形態一致。

她沿著石室的邊緣走了一圈。牆面每隔一段距離嵌著一塊淺色的石牌，每塊石牌表面刻著不同的符號或序列。大部分符號和她見過的字元體系一致，部分石牌的刻痕已經被風化磨淺。石牌與石牌之間的間距相等。

她從暗袋中取出舊簿翻開到末頁，把圓頂石室的整體佈局草繪了一遍：入口位置在石室的北側，中心圓形區域在正中偏南的位置，石牌沿牆面等距分佈，穹頂的紋路呈放射狀。畫完之後她合上舊簿，在石室中又站了一會兒。圓頂石室的規模、構造的精密度和中心圓形區域的功能指向都與此前經過的空間不同——它像是一個核心節點，而非通路或儲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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