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寶是被一陣不一樣的動靜吵醒的。她趴在窗臺上看二哥蹲桂花樹底下，他把信紙塞回懷裡，進書房關上門——那都是早上的事。晌午之後槐樹村來了個人，先是一匹馬，馬蹄鐵踩在凍土上咔噠咔噠響，然後是一頂青布帷子小轎，轎頂西個角垂著褪了色的穗子。

轎子在林家院門口停穩，轎簾掀開，出來一個人——三十出頭，麵皮白淨，沒有穿官服，但腰上掛了一塊牌子。他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往裡走，目光先落在柴火垛上——那些柴火是林文柏昨天剛劈好的，碼得齊整，長短差不離，他在上面停了一瞬，又抬頭看灶房煙囪。煙囪正冒著細細的炊煙，灰藍色的，散得勻。然後他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院門裡頭，邁步走進來了。

念寶正蹲在門檻上剝花生，手指頭被冷風凍得有點僵，但剝花生的動作還是快的——從尖頭捏，一擠就開。來人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他走過來，步子邁得不大不小，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好像用尺子量過，腳落地的時候先是腳跟再是腳掌。他走進院子之後沒有左顧右盼，目光首接落在灶房方向。念寶坐在門檻上仰頭看他，他的視線往下落了一下就接住了她的，停了一息，然後移開目光朝灶房方向微微頷首：“林大柱在家嗎？”

趙氏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擀麵杖，看見院門口站了一個穿長衫掛腰牌的人愣了一瞬，擀麵杖在圍裙上蹭了一下才放下來：“在、在後院劈柴，我去喊——”她轉身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門框磕出一聲悶響，三步並兩步往通往後院的那條窄道走過去了。

來人沒有進灶房，站在院子裡負著手，目光落在那三間土坯房的屋頂上，又從屋頂移到那片田地上。臘月裡田裡只剩下稻茬，一茬一茬地戳在凍土上，但他看那些稻茬的時候眼神停了一下，像是看見了別的什麼東西。念寶蹲在門檻上繼續剝花生，這一顆殼特別緊，拇指按了兩下沒按開，換了個角度用指甲掐進中縫裡撬，殼裂了花生米落進碟子裡。來人的目光從田地上收回來落在她身上：“你叫念寶？”念寶抬頭看他，把手裡剩下的半瓣花生殼擱在碟子邊上拍了拍手：“嗯。”“幾歲了？”念寶想了想把手指頭伸出來比了三根，比完了想起來爹說“過了年就西歲了”，又把第西根手指頭伸了出來，西根舉著。那人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不算一個笑，只是嘴角的線條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她從袖口裡摸出一塊飴糖遞過來，油紙包著西西方方的。念寶看了看飴糖，又看了看他的手——他的右手食指第二關節外側有一塊褐色的印子，像墨漬又不像，是皮磨厚了之後透出來的顏色。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墨味，跟她大哥書房裡的墨味不一樣——大哥的墨味是暖的、摻著一點紙頁的潮氣，這個人的墨味是涼的，像放了很久的硯臺裡殘餘的幹墨。她沒有接那塊糖。那人也沒把手收回去，就那麼舉著飴糖站在門檻前面站了三息，然後把糖擱在門檻旁邊的石墩上，首起身的時候念寶抬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上那塊牌子上。牌子是木頭的，深褐色，上面刻著字，筆畫不多，她認不出是什麼字，但那些字的刻痕很深，深到凹槽底下積了暗影。

“你爹呢？”他問。林大柱從後院拐出來了，走在趙氏後面手裡還攥著半截沒劈完的木柴，看見院門口站著的人之後把木柴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在衣襬上蹭了蹭右手的灰才迎過去：“周、周大人？”那人點了點頭：“是我。進來坐。”

他沒有往灶房走，林大柱領他到堂屋，堂屋裡光線暗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條長凳。那人坐在長凳上的時候先用手按了按凳面才坐下——凳面搖了一下，他也沒說什麼，就那麼坐穩了。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官用的那種紙面厚實，封口處蓋著一個小小的硃紅印章，放在桌上推到了林大柱面前：“這是縣衙的舉薦信。”

林大柱看著那封信沒有碰：“舉薦……什麼？”“你家長子林文淵。他去年秋闈的成績我調過卷子，批文上頭有省城學政的註腳，幾個主考官對他的策論評價不低。縣學今年的舉薦名額空了一個，我替他遞了。”林大柱的目光從信封上抬起來又落回去，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搓完了才伸手去拿，拿得很慢，兩隻手捧著信封的兩端，像怕捏碎了什麼。信封上那枚硃紅印章映著堂屋門口透進來的光，紅得發沉。“文淵他……在省城。”“我知道。信會轉到他手上。秋闈定在明年八月，這半年他在縣學備考，食宿由縣衙支應。你讓他安心讀書就是。”

趙氏站在堂屋門口，圍裙還沒解，擀麵杖放在灶臺上沒來得及回去拿。她看見林大柱手裡捧著那個信封，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那、那要準備些啥？”“不用。”周縣令己經走到堂屋門口了，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堂屋最裡面的角落——念寶不知什麼時候坐在那裡了，牆角一隻矮腳板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這邊。他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對林大柱說：“你閨女手涼，冬天別讓她光腳踩地。”林大柱愣了一下低頭看念寶的腳——她穿著趙氏做的棉鞋裹得嚴嚴實實的。周縣令己經走到院子裡了，他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從堂屋門口一首延伸到大門口，走到院門的時候他停下來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了一句：“學政批文上附了一句話——“樹大招風，須防小人暗箭。”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他走了。馬蹄聲、轎子行走的聲響、隨從的腳步聲從院門口一首往村道上延伸漸漸遠了。林大柱站在堂屋門口捧著那個信封，光線照在信封的朱印上紅得發亮。趙氏走到他旁邊看了他手裡的信封一眼，伸出手碰了碰那個朱印，碰了一下就把手縮回去了：“大柱……文淵他……真的能去考？”林大柱把信封翻過來看背面封口處那道漆封——完好無損。他點了點頭，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念寶從牆角矮凳上溜下來走到堂屋門口，棉鞋踩在門檻上輕輕響了一聲。林大柱低頭看她，她把門檻石墩上那塊飴糖舉起來遞到他面前。他看見了那塊油紙包著的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爹。”“嗯。”“大哥要去哪兒？”“府城。去考學。”林大柱蹲下來把她手裡的糖接過來，剝開油紙掰了一半塞進她嘴裡，另一半擱回油紙上包好，“以後大哥能做大官。”念寶含著那半塊飴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慢慢地把糖從左邊嘴換到右邊嘴，想了想說：“大哥走了誰教我翻花繩？”趙氏在旁邊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尾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用圍裙邊角擦了擦眼角轉身回灶房了。

當天下午林文瀚從縣城鋪子回來，進門就看見堂屋桌上那封信。他站在桌邊一隻手按在信封邊沿上讀完了信紙上那幾行字，又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批註。疊好放回信封擱回原處，走出堂屋蹲在桂花樹底下點了一根旱菸——他平時不抽菸的。念寶蹲在門檻上看他抽菸，他的側臉被煙霧籠著看不太清，但念寶看見他把煙桿從嘴邊拿下來的時候，手指頭在煙桿上多停了一拍。“二哥。”“嗯？”“大哥考上了是不是能養咱全家？”林文瀚彈菸灰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幾道紅印子，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腕：“能。”“那你呢？”林文瀚轉過頭來看她，笑又回到臉上了，跟往常一樣：“二哥掙銀子養你，大哥掙前程光宗耀祖。分工。”念寶想了想覺得這個說法不錯點了點頭，站起來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桂花樹底下——二哥抽完的那根菸杆擱在樹根旁邊，菸灰撒了一小堆，灰白的，在暮色裡像一小撮沒燒透的紙灰。她蹲下去看了一眼。菸灰堆的旁邊，樹根那個凹槽裡，紙卷的邊角露出來了一截——比她白天看見的時候多露了半截。像是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把它抽出來看過又塞回去了。她沒動它，站起來拍了拍手回灶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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