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又下了兩場雪。頭一場把雪人埋了半截，第二場把紅圍巾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塊。第三夜雪停，月亮出來了。

念寶子時睜了眼。屋裡黑著，趙氏在隔壁炕上翻了個身，被褥窸窣兩下又靜了。念寶聽了聽那動靜，從被窩裡出溜到地上，腳底板挨著青磚的那一刻縮了一下——涼得牙根發酸。她踮著腳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雪停了。月亮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桂花樹的影子斜在雪地上，枝枝杈杈的，像誰拿炭筆畫上去的。樹底下蹲著一團灰白的東西，輪廓虛虛的，跟月光混在一塊兒。念寶把烏木牌攥在手心裡，又摸了摸腳踝上的銀鈴鐲子，蹲下來把襪子褪了，光腳套上鞋推門出去。

雪踩在腳底下咯吱咯吱的。她走到離桂花樹三步遠的地方蹲下，把銀鈴鐲子從腳踝上解下來擱在面前的雪地裡，鈴鐺陷進雪面壓了一個圓圓的小坑。樹底下那團灰白往後縮了縮，銀鈴碰著雪的那一聲響之後，他的輪廓淡了幾息，然後又慢慢聚回來。念寶攥緊烏木牌，暖意從手掌心湧上來順著胳膊往上鑽。

“埋了。”那個聲音來得突然，碎碎的，像有人在喉嚨底下翻找什麼東西。“槐樹底下。往南三步。三尺。油布裹著。”念寶偏著頭聽，嘴裡跟著唸叨：“南三步三尺。南三步三尺。”她怕忘了，唸叨的時候拿手指頭在雪地上劃了三道印子。那團灰白又動了動，膝蓋從左邊挪到了右邊，胸口那個窟窿裡絲絲縷縷地往外冒著煙。“西牆根底下。”那個聲音又擠出來，這回更碎，帶了一點呼嚕呼嚕的雜音，“埋了兩個人。我和老周。他不放我們走。”“老周是誰？”“連山的。衙役。他姓周。”“老周也死了？”沉默。雪地上那團灰白沒動，念寶看見他眼眶裡亮起兩點綠光，幽幽的，像野地裡的鬼火。她伸手把銀鈴鐲子往前推了推，鈴鐺在雪裡翻了個身，叮——那綠光斂下去一些。念寶蹲了一會兒，膝蓋發酸，把兩隻手攏在嘴邊哈了一口熱氣：“你叫啥？”那團灰白沉默了好久，久到念寶以為他不打算說了。雪花又飄下來一片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陳大河。”那個聲音說。念寶點了點頭，從雪地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圈白印子。她伸手拍了拍，拍不乾淨，棉褲上洇了兩塊溼印。

“陳大河叔叔，”她說，“你等著。寶兒幫你。”她轉身走回屋裡，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身後沒動靜。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團灰白還蹲在桂花樹底下，臉朝著她的方向，嘴唇合上了。月光照著他，他看起來比前幾夜都小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念寶扒著二哥耳朵說悄悄話，嘴裡還帶著紅薯粥的米香氣。“樹底下。”她先說。林文瀚歪著頭聽：“什麼樹？”“桂花樹。”念寶拿手指頭戳了戳窗戶外面。“三步。往南。”“什麼三步？”“走到三步……蹲下……挖。”她說到“挖”的時候兩隻手做了一個扒拉的動作，像小狗刨坑一樣。林文瀚把耳朵湊得更近了一些：“油布裹著。墊著。不溼。”念寶又補了一句，這一句是她自己加的，因為她看見那個叔叔比劃的時候手指頭是包著的，她覺得那樣能防潮。林文瀚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桂花樹、往南三步、三尺深、油布裹著——拼完了之後頓了一下，又拉著念寶問了一遍：“他原話怎麼說的？”念寶歪著頭想了想，學了一句：“埋了。槐樹底下。往南三步。三尺。油布裹著。”這遍順序對了，因為昨晚那個叔叔就是這麼說的。但林文瀚知道，這是他妹妹自己記熟了之後重新排過的順序。

林文瀚沒再問。他把念寶從膝蓋上放下來讓她去灶房找娘，自己在鋪子裡坐了一整個上午。賬本攤在面前，他翻到第三頁就停住了，那一頁上的數字看了三遍沒看進去，手指頭擱在“支出”那一欄下面指節泛白。趙氏端了一碗熱水進來擱在桌角，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了嘴才發覺水是滾的。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夾菜夾了兩回，第一回夾了個空，第二回夾了一片姜。念寶坐在他旁邊啃玉米，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下午他去院子裡走了一圈，在桂花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黃狗趴在他腳邊，他低頭看了狗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樹冠的方向。天擦黑的時候他才敲開林文淵書房的門，進去之後沒坐下，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把早上念寶貼著他耳朵說的那幾句話重新說了一遍。

兄弟倆對坐在燈下。油盞裡的燈芯跳了一下，林文淵拿筆桿撥了撥，火苗穩住了。桌子中間攤著那封省城來的信，紙角壓著一隻墨硯。“念寶說，桂花樹底下埋了賬冊。往南三步，三尺深，油布裹著。”林文瀚的聲音壓得很低，“趙伯安藏著不敢燒。燒了他沒命。”“誰跟她說的？”“一個叫陳大河的。她比劃胸口有個洞。”林文淵沒問下去，把信紙往自己這邊拖了拖，拿指尖在“連山縣”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趙伯安是連山前縣丞，去年辭官。辭官信是方敬之批的。”“賬冊要是在趙伯安手上，方敬之怎麼睡得著。”“那就是還沒找到。”兄弟倆都沒接話，桌上的燈又跳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大，火苗劈啪爆了個燈花。念寶趴在門檻上聽了半截，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了兩回，聽不懂後面那些，爬進來手心裡攥著半塊麥芽糖，掰成兩截往兩個哥哥手裡各塞了一截，衝他們笑了一下又爬出去了。

第三日林文瀚出了趟門。天沒亮透就走了，趙氏往他包袱裡塞了兩個餅子。他去年賣糧的時候認識一個趙家集的販子，那販子喝多了說過一句“趙伯安辭官後住回了老宅”，當時只當閒話，現在這句話從記憶裡翻了出來，像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磚頭被人踹了一腳露出了角。他順著這條線搭了半個時辰的牛車到了趙家集，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等了大半天才等到那個販子。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靴子上裹了厚厚一層泥。“趙伯安住趙家集，入秋之後沒出過門。我在村口跟那個販子聊了幾句，他說前陣子半夜聽見趙家院裡嚎了一嗓子，狗叫到後半夜。第二天清早趙家後門的泥地上有兩道拖印，一道寬一道窄，寬的像是人肩膀拖的。”“趙伯安還活著？”“活著。下人說病了不見客，但大門口天天有人蹲著。”“守著。”林文淵走回書房，林文瀚跟著進來把門從裡頭別上了。這次沒點燈，兩個人就著窗外雪地反上來的那一點亮光坐著，桌上攤著那封信。

“我去趟省城。”林文淵說，“後天走。鋪子你看著。趙家集的動靜你盯著。爹孃那邊先不說。”林文瀚沒點頭也沒搖頭，站起來走到門口了又回身在他哥肩頭拍了一下，拍了就走了。

林文淵一個人在書房裡坐著，外頭雪又下起來了，窗紙被風吹得往裡陷了又凸。他把那封信又抽出來看了一遍，折回去，又抽出來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完擱在桌面上，起身去收拾包袱。衣裳疊了兩件放進去，又抽出來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比平時整齊，邊角都對得整整齊齊的，不像他平常隨手一捲塞進去的做派。包袱繫好了擱在桌角，坐回椅子上又看了一眼窗外——桂花樹的影子在雪地裡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吹了燈。

念寶那時候正被趙氏按在灶臺邊洗腳，熱水泡著凍紅的腳趾頭，趙氏拿乾布給她擦乾了，又把那隻銀鈴鐲子重新戴回她腳踝上。“睡覺去。”念寶爬上炕裹進被子裡，棉被上那股太陽曬過的味道還留著一點，她把鼻子埋進被沿，閉了會兒眼又睜開——窗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月光，院牆根底下那團灰白還在。他蹲在桂花樹禿枝的影子裡一動不動，念寶看了他一會兒，看見他動了一下——不是站起來，是朝她的方向微微地、慢慢地低了一下，像一個鞠不了躬的人在盡力彎腰。然後他散了，這一次散得比前幾夜都快，像是有什麼話己經說完了不用再留著了，灰霧被風一扯就沒影了，院牆根底下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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