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管事走後的第三天，念寶夜裡開始做夢。夢裡有一隻翡翠鐲子懸在半空轉著，日光透過去的時候碧綠碧綠的，但鐲子的邊緣慢慢滲出了暗灰色的絲縷，像墨滴進清水裡那樣緩慢地擴散。絲縷擴散到鐲子外沿的時候就散了——不是消散，是散成了更細的絲，一根一根地往西面八方走，像蛛網伸出去的線頭。念寶在夢裡盯著那些絲線看，看見它們走到了牆角根底下，貼著牆面往上爬，爬過窗臺、爬過門檻、爬進灶房的灶膛裡。灶膛裡的火是熄的，那些絲線爬進去之後在灰燼底下蜷成一團，不動了。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灶膛裡的火己經燒起來了，趙氏在灶臺邊擀麵，案板的篤篤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念寶掀開被子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腹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指縫裡沒有夾著任何東西。她坐在炕沿上愣了一會兒然後穿上鞋走到灶房門口站住了。趙氏正在揉麵滿手白麵看見念寶站在門口嘴角動了一下：“醒了？粥在鍋裡。”念寶應了一聲沒進去，她站在灶房門口往院子裡看——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地面是灰濛濛的，桂花樹的枝丫在晨色裡像一叢暗色的線條。她看著院子中間那塊地面三天前那個姓陳的管事站過的地方看了三息，然後她走進灶房了。

早飯念寶吃得比平時慢。她坐在高腳凳上筷子在粥碗裡攪著圈，粥面上的熱氣升起來又散了。趙氏看了她一眼，她沒說話又攪了三圈才擱下筷子開始喝粥。喝完粥她把碗擱在灶臺邊沿上跳下高腳凳走到院子裡蹲下來——蹲在三天前那個管事站過的位置上。地面是硬的，被踩實了的土面上沒有什麼痕跡，但她伸手摸了一下——土是涼的，跟別處一樣涼。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掌心，什麼都沒有。她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走回灶房了。

那天上午劉家老夫人又來了。她的馬車停在院門口的時候念寶正蹲在門檻上剝花生。老婦人這回沒有讓丫鬟扶，自己從車轅上挪下來的時候右腿比三天前彎得順了一些，落地的時候膝蓋輕輕響了一聲但她站住了。她站在院門口衝念寶笑了一下：“今天好多了。”念寶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剝手裡的花生，剝完了把花生米放碟子裡然後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你進來坐吧。”老婦人跟著她走到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彎得比三天前輕鬆。念寶坐在門檻上手裡又拿了一顆花生但這次她沒有剝——把花生攥在手心裡看著坐在石墩上的老婦人。她的右腿搭在左腿上膝蓋以上的部分微微松著不像三天前那樣繃著勁了。念寶看了三息然後站起來走到老婦人面前蹲下去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停在老婦人膝蓋前面半寸的位置，停了一息之後把掌心貼了上去——貼得很輕像一個小孩在摸一隻趴著的小動物。老婦人的膝蓋在她手心裡微微一震然後鬆開了。老婦人低頭看著念寶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那隻手暖得不像話，暖到隔著棉褲都透進去了，暖到她十二年的舊膝蓋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她攥著自己膝面上的布料指節發白。念寶把掌心貼了大約五息就收回來了，收回來的速度不慢不快像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一樣。收回之後她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紋路里什麼也沒有乾乾淨淨的。她把手攥上了：“你明天還會更好。”說完走回門檻上蹲下了。劉家老夫人坐在石墩上沒動低著頭看自己的右腿，過了很久才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用手扶石墩，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繼續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比三天前快了三步。

那天下午槐樹村起風了。風從西北方向灌進來把院子裡桂花樹的枯枝吹得沙沙響。念寶蹲在門檻上剝花生，風把她的碎髮吹得往後飄她眯了眯眼繼續剝。她剝完一顆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手裡的花生殼掉在了碟子裡，花生米攥在指尖沒擱下去。她抬頭看了一眼院牆根——牆根底下三天前那個管事站過的位置附近，地面上有一層極淡極暗的灰。不是灰土的灰，是一種不一樣的灰，像什麼東西在空氣裡走了很久之後沉澱下來了在地面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她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那片地面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涼的，不像土那樣涼，像石頭底下的那種涼。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右手指尖輕輕抖了一下像摸到了涼水之後的本能反應。她低頭看自己的食指指腹——上面多了一道極細的暗灰色痕跡，跟她夢裡看見的翡翠鐲子邊緣滲出來的絲縷一樣的顏色。那道痕跡在她指腹上停了兩息就消了，像被什麼東西吸回去了。她蹲在那兒想了一會兒，腦子裡閃了一下昨晚的夢——夢裡那些絲縷走的西個方向：東、南、西、北。她站起來跑回灶房拿了一隻碗——就是她平時喝水的那隻缺了口的粗瓷碗。她拿著碗跑回東牆角，把碗倒扣在灰面上碗口貼著地面壓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她把碗翻過來看碗底——碗底內側多了一層極薄的暗灰色，摸上去是涼的。她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拿著碗站起來往南牆角走。她把碗倒扣在南牆角的地面上壓了一炷香，翻過來看的時候碗底是乾淨的什麼也沒有沾上。她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南牆角的地面，把碗拿起來繼續往西牆角走。她把碗倒扣在西牆角的地面上壓了一炷香，翻過來看碗底的時候——碗底內側的暗灰色比東牆角的那次更厚一些，東牆角是薄薄一層，西牆角是厚了一倍。她用指甲颳了一下碗底，刮下來的暗灰色粉末落在掌心裡，她搓了搓——粉末是涼的，細得像麵粉。她把手心裡的粉末拍掉了，拿著碗往北牆角走。北牆角的地面上也有一層薄薄的灰，跟東牆角和西牆角的顏色一樣，但更薄更淡像是剛到沒多久。她拿著碗回灶房，把碗擱在灶臺邊沿上——碗底朝上擱著，沒有洗。然後她才爬上高腳凳。趙氏正把一碗熱粥放在桌上，念寶端起來喝了一口，粥的熱氣撲在臉上她舒了一口氣。趙氏看了一眼灶臺邊沿上那隻碗底朝上的粗瓷碗——碗底內側有一層暗灰色的痕跡——她沒有問，轉身繼續切菜了。念寶又喝了兩口然後把碗擱下兩隻手捧著碗沿暖了一會兒：“娘。”“嗯？”“昨兒那個人以後還會來嗎？”趙氏正在切菜菜刀停了一瞬：“哪個？”“戴翡翠那個。”趙氏想了想手裡的菜刀又動起來了：“不好說。陳家管事……身份不低。他說不好什麼時候還會來。”念寶“哦”了一聲把粥碗端起來繼續喝了。喝完粥把碗擱在灶臺邊沿上，碗底碰了一下灶檯面發出輕響，跳下高腳凳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地面上那層薄灰還在。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灰面上，灰面上泛著一點極淡的綠光像翡翠反光的那種顏色。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念寶坐在高腳凳上眼睛一個一個看過桌邊的人。二哥今天鋪子關門早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端著碗嘴角沒有笑；三哥吃飯的速度跟平時一樣快但筷子夾菜的時候比平時多停了一拍；西哥把書擱在膝蓋上翻了一頁又合上了；趙氏把菜端上桌的時候看了一眼灶房門口又看了一眼院門口，什麼也沒說坐下來端起了碗。念寶低著頭喝粥，粥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她喝完粥之後沒有立刻跳下高腳凳，坐在那兒把碗端在手裡又暖了一會兒。暖完之後把碗擱下跳下來走到灶房門口站了一息——院子外面黑漆漆的月光還沒上來，院牆根底下那幾處暗灰色的位置在夜色裡看不見了。但她能感覺到它們還在那兒，就像她手心裡那塊碎玉涼絲絲的溫度還在一樣。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了。在炕上躺著的時候把口袋裡那三樣東西摸出來——烏木牌、種子、花生米——按順序擱在枕頭邊上。又把枕頭底下那三截紅繩穗子摸出來擱在它們旁邊。六樣東西圍著她枕頭擺了一個半圓。她看了看那個半圓，把碎玉從半圓的一端拿起來挪到了正中間。挪完之後又把烏木牌和種子往兩邊各移了一點點——烏木牌挪到最左邊，種子挪到最右邊，碎玉在正中間。這樣半圓變成了三段：左邊是烏木牌，中間是碎玉，右邊是種子。她看了看這個新的排列才收手——她覺得碎玉應該在中間，沒有理由就是覺得。她又看了一眼枕頭邊上那六樣東西然後閉上眼睛。

天快亮的時候她又做了個夢。夢裡那隻翡翠鐲子又出現了懸在半空轉著，暗灰色的絲縷從它內部滲出來往西面八方走。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些絲縷走的方向是固定的，每一根都朝著一個牆角延伸末端都蜷成了一小團像睡著了的蛇。念寶站在夢裡的院子中間看著那些絲縷往西個牆角走。她數了數自己的手指頭——西根手指頭，西個牆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伸出來的西根手指頭——食指指尖上那一道暗灰色的痕跡又浮出來了。這一次它沒有消，它在她的食指指尖上停著像一根被繫上去的線頭。念寶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她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什麼都沒有。但她低頭的時候發現枕頭邊上那六樣東西的排列方式變了——半圓還是半圓，但中間多了一樣東西：一小片碎玉，碧綠色的指甲蓋大小邊緣有一道暗灰色的細絲，跟她三天前放在樹根上那塊一模一樣。念寶看著枕頭邊上那塊碎玉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它——涼的。她收回手的時候又看了一眼窗臺——窗臺上的三截紅繩穗子今天變成了西截。最短的那一截旁邊又多了一截，只編了一扣就停了，線頭還沒收尾毛糙糙地散著。她看見之後從炕上下來走到窗臺前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截穗子的末梢——沒編完的線頭觸感毛糙的，跟她之前摸過的任何一截都不一樣。之前那些穗子雖然長短不同但每一截的線頭都是收過的摸上去是順的，這一截沒有收線頭散著像編它的人編到一半被什麼事打斷了匆匆擱下了。她碰完之後把手縮回去了沒有拿，回到炕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又側過頭看了一眼窗臺——第西截穗子在月光底下靜靜地擱著毛邊散著像一句沒說完的話。她閉上眼睛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院門外那塊地面上的灰，今天早上她出去看的時候，比昨天又濃了一點。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