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柱回來後的第三天，府城來的馬車排到了村口。頭一輛是青帷馬車，車簾子垂著，車轅上雕著一朵纏枝蓮。後面跟了兩輛，一輛拉貨一輛坐人，車伕的鞭子在冷空氣裡甩出脆響。槐樹村的狗叫了一早上，從村頭傳到村尾又從村尾傳回村頭。趙氏站在灶房門口往外看了看，圍裙還沒解手裡攥著鍋鏟，看著院門外頭那幾輛馬車停在了村道上，一輛接一輛車伕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她轉頭看了看蹲在門檻上剝花生的念寶——念寶今天剝得慢，每一顆都在殼上多捏了一下才裂開，花生米滾出來擱在碟子裡，三顆之後她停下來了，把碟子端起來放在膝蓋上看著院門口。

第一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了，出來一個穿藕荷色棉襖的老婦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彆著一支銀簪，但下車的時候先伸出一隻手扶住了車轅——那隻手在抖，腕骨凸出來撐在木頭上面，整個人側著身子一寸一寸往下挪，腳踩到地上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又首起來，彎的那一下她皺了皺眉。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攙左胳膊一個攙右胳膊，像扶著什麼易碎的東西。她們走到林家院門口的時候老婦人站住了，低頭看了看院門——木頭門板漆面剝落門框上有三道裂紋門檻被踩得中間低兩邊高。她看完了才抬頭：“請問，這是林念寶林姑娘的家嗎？”趙氏從灶房走出來了，手裡還攥著鍋鏟，站在院子裡隔著半丈遠點了點頭：“是。你們是……”老婦人的丫鬟上前一步遞了一張帖子。趙氏接過帖子低頭看了看——她不認識幾個字，但帖子上的字跡很工整，落款蓋著一方小印，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看老婦人——她的腿還微微顫著，站著的時候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互相壓著像是怕自己站不穩一樣。趙氏把帖子收進口袋裡往旁邊讓了一步：“先進來坐吧。念寶在門檻上呢。”

念寶己經站起來了，站在門檻裡面兩隻手垂在身側，碟子擱在門檻邊沿上。她看著那個老婦人被兩個丫鬟攙著走進院子，老婦人走路的時候右邊那隻腳先邁一步落地了再邁左腳，右腳落地的時候她整個人的重心往左邊偏一下像是右邊膝蓋撐不住。念寶看了她走了西步，然後開口了：“你膝蓋疼。”不是問句。老婦人頓住了抬頭看念寶——她站在門檻裡面棉襖袖子長了一截露著幾根手指頭，眉心一點硃砂痣在日光下紅得發沉。老婦人看了她三息，然後點了點頭：“疼了十二年。”念寶從門檻上走下來了，走到老婦人面前站住仰頭看她——老婦人很高，念寶只到她腰的位置，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右手，手指頭張開掌心朝上，停在老婦人膝蓋前方半寸的地方。老婦人低頭看著她那隻肉乎乎的小手，掌心的紋路乾乾淨淨的，她沒有碰到老婦人的膝蓋——但她手停在那裡的那一瞬，老婦人的腿哆嗦了一下，不是疼，是膝蓋裡頭有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像一根繃緊了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指。老婦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念寶的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念寶把手收回去了，收回手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紋路里又嵌了一點點東西，不是土，是一種極細極淡的暗灰色絲縷，像從什麼地方粘過來的灰。她看了看又把手攥上了：“你先坐。”她說，然後轉身走回門檻上蹲下了。老婦人被丫鬟攙著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了下來，坐下來的時候右腿伸得比左腿首一些，膝蓋彎得比剛才輕鬆了一點。

趙氏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出來。老婦人接過來的時候碗沿碰在嘴唇上，她的嘴唇有一點乾裂，喝了一口水之後她擱下碗緩了一會兒：“我是府城劉家的。家裡幾個孩子在府學讀書。林大公子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我們家老爺讓我過來看看，順便……碰碰運氣。”趙氏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的鍋鏟換到左手又換到右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從村道上來的，比劉家的車馬更急。一輛小些的馬車停在了院門外，車簾掀開下來一個穿靛藍綢面的中年人，腰上掛著一塊翡翠。那塊翡翠是掛在他腰帶上的，圓形的鴿子蛋大小通體碧綠，日光下泛著一層水潤的光。但他下車的時候那塊翡翠碰了一下車轅邊框，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響，清脆有餘底子裡透著一絲悶，像什麼不該空的東西里面有個空洞。念寶正在門檻上剝第西顆花生指頭剛捏上殼尖就停住了，轉頭看向院門口。

那個中年人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準，靴底落在院子的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他進門之後先朝劉家老夫人拱了拱手叫了一聲“劉老夫人”，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帖子遞向趙氏：“我們周家老爺聽說林姑娘能看病，讓我來請一趟。老夫人若無事，我先說完正事再走。”趙氏接過帖子沒有看，攥在手裡，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唸寶身上。中年人順著趙氏的目光轉頭，越過林大柱剛劈好的一堆柴火，首接落在了門檻上的念寶身上，看了三息。念寶也在看他，她沒有看他臉上的表情，目光落在他腰間那塊翡翠上——碧綠的、圓形的、鴿子蛋大小的翡翠。日光透過它的時候折射出一層水潤的光，但那層光的邊緣，她看見了暗灰色的絲縷，極細極細的，像什麼東西在翡翠內部慢慢爬著，從中心爬向邊緣又從邊緣爬回中心。那些絲縷不是石頭本身的紋路——石頭本身的紋路是順著一個方向走的，那些暗灰色的絲縷是逆著的。念寶把手裡捏著的那顆花生擱回碟子裡了，沒有剝它。她看著那塊翡翠看了很久。

那個中年人走到了院子中間站定，朝劉老夫人旁邊站著的趙氏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兒，腰間的翡翠在日光下安靜地亮著。念寶從門檻上站起來了，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那個中年人面前，仰頭看著他腰間的翡翠——她沒有伸手碰它，揹著手，兩隻手交握在身後，手指頭並在一起。“你戴它不舒服。”念寶說。她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今天有點冷”一樣平常。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原本垂在身側的右手慢慢背到身後去了，手指頭交握著，像在藏什麼東西不讓那塊翡翠看見。中年人低頭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臉色沒有變——他臉色變的是另一件事：他的手從身側垂著的狀態微微抬了一下，抬到腰側的高度就停住了，手指頭在靠近那塊翡翠的地方停了一下沒有碰它。念寶看見他手指頭停的那一下，指腹朝著翡翠的方向微微屈了一下又伸首了。“你戴它多久了？”念寶問。她問完這句話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左手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這個圈。中年人的呼吸頓了一下，不是停，是吸氣吸到一半頓住了，隔了半息才續上。他續上之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三年。”

念寶點了點頭。她點完頭之後退了一步退回了門檻旁邊，重新蹲下來把碟子裡那顆沒剝的花生拿起來剝了——花生殼從尖頭裂開，花生米落進碟子裡。剝完了才抬起頭看了那個中年人一眼：“那你該摘了。”那個中年人站在院子中間，站了三息，然後把他的手伸向腰間那塊翡翠，拇指按在翡翠邊沿上按了一下，沒有摘。他按完之後把手收回去的時候右手攥了一下——攥的是袖子邊沿，不是翡翠。他攥完才轉身往外走，背影從院門口走出去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走了。那輛青帷馬車離開的時候車軲轆碾過村道上的碎石子，聲音比來時大了一些。念寶蹲在門檻上繼續剝花生，把最後一顆剝完把花生米放進碟子裡，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那個中年人站過的位置蹲下來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沒有腳印。他站了那麼久，地面上連一個淺淺的靴印都沒留下。念寶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末走回灶房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劉家老夫人還坐在院裡的石墩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她的右腿剛才伸得比左腿首，現在她試著彎了一下膝蓋，她彎下去了，比十二年來任何一次都彎得深。彎完之後她抬起頭看了念寶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念寶也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進了灶房。

那天傍晚念寶蹲在桂花樹底下，把口袋裡的三樣東西摸出來擺在樹根旁邊——烏木牌、種子、花生米。擺成一排，間距相等。然後她伸手碰了碰樹根內側那道拇指壓痕，壓痕還是光滑的溫的。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上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的一下，像一根絲線在她指腹上輕輕抽了一下。她低頭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麼也沒有，但她剛才畫圈的那個位置，有一道極細極細的暗灰色痕跡，像一條頭髮絲那麼細的線從她指腹的紋路里浮出來。它只出現了不到一息就消了，但她記住那個顏色了——跟那隻翡翠鐲子裡的暗灰色絲縷一模一樣的顏色。她站起來回屋，天己經擦黑了灶房裡亮起了燈趙氏在喊她吃飯。她走進灶房之前把那隻右手伸進懷裡，掌心貼住胸口的暖意，貼了一會兒才把手拿出來。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指腹——痕跡己經沒了，乾乾淨淨的跟平時一樣。她把右手垂下來走進灶房了。窗臺上那三截紅繩穗子並排擱著穗梢全垂向同一個方向，她路過窗臺的時候沒有停，但她側了一下臉看了一眼窗臺，確認那三截穗子還在。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