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徐文彥再說第二句話,亭子另一側又走過來一個人。這人穿著月白綢袍,外罩一件淡青紗衫,手裡捧著一隻精緻的青瓷茶罐。他身量與爾泰相仿,眉眼溫潤,說話時帶著幾分南方口音的斯文,笑意也恰到好處:既不像徐文彥那般過於熱絡,也不像爾泰那般冷淡矜持。他走到小燕子面前站定,雙手將茶罐奉上。
“在下陸子謙,久仰格格詩名。這是今年新制的明前龍井,產自家父在獅峰山的茶園,產量極少,僅得一斤,特奉半斤與格格嚐鮮。格格那首‘醋魚頂呱呱’在下拜讀多遍,質樸天真,渾然天成,遠非堆砌典故者可及。”他說這話時目光坦蕩,語氣誠懇,既沒有徐文彥那種刻意的討好,也沒有任何逾矩的打量。可偏偏就是這份恰到好處的分寸感,讓爾泰不自覺微微眯起了眼。他接過茶罐替小燕子收下,說了句“陸公子有心”,語氣客氣而疏離。
賓客漸齊,詩會正式開始。紫薇作為東道主先作了一首詠海棠的七言絕句,清麗婉約。永琪不甘示弱,也作了一首,對仗工整。爾康和紫薇相視一笑,默契盡在不言中。晴兒作了一首寫春風的五言小詩,清新淡雅。蕭劍照例用茶水在桌上寫了四句,永琪唸完之後滿座叫好。徐文彥也作了一首,是詠西湖的,詩句工麗。陸子謙作了一首詠茶的詩,清雅脫俗,不作豪言壯語,卻字字都在茶香裡。
輪到小燕子時,全場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地聚在她身上。她正準備搬出上次那套“不會作詩”的說辭,紫薇卻笑著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亭子中央:“今日不許推脫。你上回那首‘醋魚頂呱呱’在杭州都傳開了,如今京中詩圈都知道還珠格格是個‘真性情’的詩人。”
“那也算詩?那是順口溜!”小燕子哭笑不得。
“順口溜也是詩。詩本來就是從心裡流出來的,又不是從典故里摳出來的。”紫薇難得地沒有讓步,眉眼溫柔卻不容置疑,“今日你就隨便作一首——看見什麼說什麼,想到什麼寫什麼。”
小燕子睜著眼睛環顧一圈,目光從開得豔的海棠花移到亭外冒熱氣的茶爐,又從茶爐移到桌上那碟燒餅——是春桃剛從廚房端來的,油香還裹著熱騰騰的白氣呢。她深吸一口氣,朗聲念道:“月亮像燒餅,海棠像雲霞。茶香飄滿院,燒餅頂呱呱。”
全場安靜了一瞬。徐文彥動了動嘴唇剛要開口誇一句“好詩”,反倒被坐在角落裡沉默了半天的中年文士搶了先。此人穿著一襲洗得發軟的灰布長衫,髮髻只用一根素竹簪簡簡單單挽著,手裡端著半盞溫茶,從方才起就一直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聽眾人吟詩,絲毫不起眼。此刻他忽然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用一種極認真的語氣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安靜下來的亭子裡字字清晰:“好詩。這首詩無一處用典,無一字雕琢,卻渾然天成,真意自現。‘月亮像燒餅’——尋常人寫月亮,必用玉盤、冰輪、銀鉤之屬,唯獨這位姑娘敢於直接用尋常百姓日日所見的燒餅作喻。這不是粗鄙,這是返璞歸真,是詩道中最難得的‘天真’二字。陶淵明寫‘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也是這個道理。老夫紀昀在京中詩圈、文壇混跡多年,身為翰林院侍讀學士,主持編纂過諸多典籍,今日總算聽見一首真詩了。”
全場鴉雀無聲。紫薇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起身介紹:“諸位,這位是翰林院侍講學士紀昀紀大人,皇上親贊‘天下第一才子’的便是他。紀昀學識淵博,深受乾隆賞識,耗時十年主持編纂了《四庫全書》,還曾被嘉慶帝評價‘敏而好學可為文,授之以政無不達’,號稱‘河間才子’。”滿座譁然。紀昀是誰?那是當朝最有名的大學士,連皇上都贊他“才高八斗”,他一句評語能讓一首詩身價百倍,也能讓一個詩人在京中聲名鵲起。能得紀曉嵐一句贊,是多少文人夢寐以求的事。而他方才竟然誇了小燕子那首“月亮像燒餅”!
小燕子自己都懵了。她端著茶盞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徐文彥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揮舞著摺扇大聲宣佈:“紀大人此言極是!下官早就說過,格格的詩質樸天真、天然可愛,今日紀大人一言定鼎,看誰還敢說格格不會作詩!”陸子謙也微笑著點頭,說紀大人慧眼識珠,格格那首詩確實天真可愛,渾然天成。他回去便將格格的詩句寫進茶聯裡,掛在陸氏茶莊各號分店的茶室中,讓天下茶客都品一品這份天真。
周圍其他賓客也紛紛附和,一時間“月亮像燒餅”成了詩會上最熱的話題,有人開始即興發揮續詩——“月亮像燒餅,星星像芝麻”,引來一陣鬨笑。小燕子端著茶盞擋住半張臉,眼尾從杯沿邊露出來,悄悄掃了爾泰一眼。爾泰依舊安坐在小燕子身側,面上看不出波瀾,只在紀曉嵐開口誇小燕子時,眼角眉梢微微動了一動,挑了一下眉,目光在她那碟被比喻成“雲霞”的海棠花上停了一瞬,然後端起自己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爾泰放下茶盞時,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只有小燕子聽見了。小燕子把茶盞放下來,在案下悄悄伸出手去,輕輕覆在了爾泰的手背上。他沒有翻手握住她,只悄悄將手指微微張開,容她的指尖慢慢穿過自己的指縫,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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