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暗下來的時候整個影廳沉入了黑暗，只有螢幕的光在暗色中湧出來照亮了前排觀眾的後腦勺和椅背的輪廓。

電影開始之後廳裡安靜下來了。螢幕上鋪展開一片開闊的山野畫面，音樂舒緩地響著，光影在暗色的空間中緩慢流動。林珊靠著椅背看著螢幕，她的側臉在螢幕的光線中明暗交替著。陸川的手在扶手的位置上慢慢地移動了一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放鬆了，掌心向上翻過來讓他的手指可以穿進她的指縫裡。兩個人的手就那樣在扶手上安靜地握著，螢幕上的光影在持續地變換著顏色，有時是暖色的黃昏有時是冷色的月光。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陸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林珊的視線還落在螢幕上，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他靠近過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電影的音效蓋住了大半，林珊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認真的嗎的詢問，但他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從很小變成了一個明顯的彎。他微微側身，上半身向她傾斜過去，嘴唇落在她嘴角的弧度上，在影院暗色的光線中停留了幾秒。影廳裡前排的觀眾都在看著螢幕，沒有人回頭，背景音持續地響著把她呼吸時那一下輕微的停頓完全吞沒在聲浪之中。林珊的手在他的掌心裡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她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前傾的後腦勺和高低錯落的椅背輪廓，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他身上，然後她主動靠過去，在他唇上落了一個比剛才更久一些的吻。

螢幕上的場景切換了，暗色的畫面讓整個影廳陷入了短暫的光線低谷。在那一刻的暗色中林珊的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搭在了他的膝蓋上，手指隔著褲子的面料輕輕擦過，指腹在布料上留下的觸感像一道很輕的痕。他在暗色中低下頭來，感覺到她側過身靠向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從他下頜的一側緩慢地移到另一側，在暗色的保護中做著那些在光線明亮時永遠不會做的事。電影的音效在持續地響著，把一切細碎的聲響都壓到了水面以下。

然後她低下了頭。陸川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臉，視線落在螢幕上方那片暗色的天花板區域，感覺到她的髮絲落在他的腿上，溫熱的呼吸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影廳裡依舊暗著，只有螢幕的光在前方持續地亮著，把前排觀眾的後腦勺照出柔和的輪廓。沒有人的注意力落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正在展開劇情的光框裡。每一寸的移動都在暗色的掩護下完成，她停頓的時候他會感覺到她抬頭看他一眼的細微動作，然後她再繼續。

電影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有一場安靜的對白戲，整段畫面都是特寫鏡頭，對話的聲音低緩而綿長，影廳裡的聲響變得格外清晰，連前排有人拆零食包裝的細微聲響都能聽見。在那樣安靜的時刻裡林珊的動作變得更加緩慢，像在配合著電影畫面裡那種音樂節奏。陸川的手搭在她的後腦上，手指穿過她的髮絲之間，在她每一次停頓的時候能感覺到她透過指尖傳來的溫熱的、均勻的呼吸。螢幕上那一場戲持續了將近三分鐘，這段時間裡林珊以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幅度移動著，直到畫面切到了下一個場景是海邊，海邊的波浪聲音效重新響起來，把她最後那幾下動作吞沒在了突然湧來的背景聲浪之中。

她重新坐直的時候，在暗色中伸手夠到了扶手旁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水，然後重新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前方亮著的螢幕上，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陸川偏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螢幕明滅的光線中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有嘴角那個弧度比看電影之前彎得深了一些。她感覺到他的目光也偏頭看了他一眼，在暗色中微微歪了一下頭，那神情裡有一種共享了一個秘密之後特有的安靜而親密的默契。

後面的半場電影兩個人都看得很安靜。螢幕上的劇情在繼續展開，音樂和對話在持續地響著，燈光偶爾在場景切換時會亮一下又迅速變暗，每一次亮起的瞬間都會讓兩個人的手從彼此的膝蓋上收回來放回扶手上，又在暗下去的瞬間重新搭回去。電影散場的時候燈光亮起來，前排的觀眾紛紛站起來往外走，人們沿著臺階往下走，說話的聲音在影廳裡重新響起來。陸川和林珊坐在最後一排沒有急著站起來，看著人群從面前一排一排地減少，直到大部分人都已經走出去了，兩個人才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走下臺階。

出了影院走廊裡的燈光亮得有些晃眼。林珊微微眯了一下眼適應光線，然後偏過頭來看了陸川一眼，她的髮絲在他視線裡顯得比進場時稍亂了一些，耳根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紅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暖色。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把散下來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去。陸川跟在她後面走了兩步，走到她旁邊的時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掙開，掌心在他的掌心裡翻了一下，慢慢地併攏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裡面只有他們兩個人。轎廂壁的鏡面裡映著兩個人並肩站著的倒影，林珊的目光落在鏡子裡自己的臉上，看了兩秒又移開了。到了一樓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外面商場的燈光和人聲一下子湧了進來，她鬆開他的手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電梯門，在明亮的人流中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被時間和空間保護著的弧度。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背影在商場的人流中顯得舒展而自在。陸川跟在後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穿過明亮的大堂走進外面的夜色裡，夜風迎面湧過來，他感覺到她走慢了一些等他並肩，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斜長而溫暖，一起沿著街道往停車的方向緩緩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