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高志明把病房裡的燈調暗了。不是全熄,留了一盞床頭的小夜燈,光暈攏成巴掌大的一團,橘黃色的,照著監護儀上跳動的綠線,也照著童童蜷在凳子上的側影。
你今晚睡小床。高志明收拾好器械,走到她身邊,聲音放得極輕,他現在的狀態需要安靜的環境,你守在這兒不影響他,但你得休息。明天會很忙。
童童點了點頭,可她沒動。高志明又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轉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走廊裡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腳步聲散開了。夜班的護士來查了一次房,量了體溫、做了記錄,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童童和父親兩個人。還有肖國華那隻舊錶。滴答滴答地走,像一顆極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臟。
童童從凳子上滑下來,沒有去躺那張小床,而是搬了兩隻枕頭墊在凳子腿上,把凳子拼到了床沿旁邊。她坐在那兒,把父親那隻右手從被子裡輕輕托出來,像託一片很薄很薄的瓷片。然後她把自己的兩隻手都覆上去,五根手指貼著他的手掌,掌心貼著掌心,把他微涼的指尖慢慢焐暖了。
她就這樣坐著。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百葉縫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排細細的明暗條紋。隔壁病房有人咳嗽了兩聲,又安靜了。遠處馬路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童童聽著這一切,像在聽一座城市在夜裡慢慢放慢呼吸。可她自己沒有閉眼。她的眼睛一直落在父親的臉上——落在他微微翕動的鼻翼上,落在他偶爾輕顫一下的睫毛上,落在那道正在慢慢變深的嘴唇紋路上。
走廊外面有人在走動。很輕的腳步,可童童聽出了那是兩種不同的聲響——一種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咔、咔的沉穩節奏;另一種是布鞋底,擦著地面沙沙地響。她側耳聽了一會兒,把兩隻鞋的聲音和兩個人對上了號:皮鞋是爺爺的,布鞋是程爺爺的。
童童把父親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裡的燈光比病房亮很多,突然湧進來的白光把她的小臉照得有些恍惚。她眯了一下眼,看見肖震山和程建同正坐在走廊那排藍色塑膠椅上,中間隔了一個空位。肖震山坐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軍裝外套的領口鬆開了第一顆紐扣。程建同縮在椅子裡,穿一件舊灰毛衣,懷裡抱著一個保溫杯,頭髮比上次見面又白了一些。兩個人都沒說話,可他們坐在一起的姿勢像兩棵被移植到同一片土壤裡的老樹,根鬚正在底下緩緩地絞在一起。
爺爺,童童把門縫又推大了一點,程爺爺,你們怎麼不進來坐?
肖震山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眼角那道皺紋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倒是程建同先開了口,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爸快醒了,我們怕人多影響他。在這兒坐著也一樣。
童童站在那裡,看著兩個老人一左一右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像兩尊被按在這裡不讓動的石像。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他們不是不想進去,是不敢。他們怕自己進去之後,那扇門反而關上了。所以他們坐在外面等。像守在產房外面等第一聲啼哭的家人們一樣,把所有的焦灼都壓進不動的姿勢裡,壓進沉默裡,壓進那句在這兒坐著也一樣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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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喬安霍紀雲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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