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食指的抽動之後大約過了四個小時,下午兩點十七分。童童正在給父親翻身的間隙按摩左腿,雙手握著他的小腿肚從腳踝往膝蓋方向慢慢地推。走廊裡有人在輕聲講話,護士站那邊偶爾傳來電話鈴聲,空調出風口呼呼地送著風。一切都是尋常的午後,安靜、安詳、帶著醫院特有的那種被消毒水泡透了的寧靜。
然後童童的手指底下忽然感覺到了一陣不同尋常的震顫。不是腿肚子自己在跳,是從更上面傳下來的。沿著股骨、沿著骨盆,一路傳到她握著的那一小截腿肚上。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鍾,鐘聲透過地面傳過來,細微但清晰。童童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來。
她看見了。
父親的眼皮正在動。不是睡著時那種自然快速眼動的狀態——那層薄薄的眼皮底下的動作很大、很用力,像一扇被風吹著反覆撞擊門框的窗戶。他的右眼眼皮先是向上抬了一下,像要從那道沉沉的、壓了三年的閘門底下掙出來,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然後左眼也動了。幅度比右眼小一些,可頻率更快了,眼皮的肌膚在微微地、密集地顫抖著,像蜻蜓的翅膀剛剛沾了水、正在使勁撲稜著要把水珠抖掉。
童童把父親的小腿輕輕放回床上,站起來,走到床頭。她伏在床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那兩道眼皮底下的眼球正在飛快地轉動著,左轉轉,右轉轉,上上下下,像一臺被重新接通了電源的儀器正在自檢。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父親的太陽穴,感覺到那裡的皮膚底下有一種極細的、像電流似的搏動,正在沿著顳淺動脈的走向一波一波地往外推。
高叔叔!童童這回的聲音比上次大了一些。她推開病房門,探頭出去,對著走廊喊了第二聲,高叔叔,快來看!
高志明正在二十米之外的醫生辦公室裡翻病歷,聽見這聲喊手裡的紙張差點滑了。他幾乎是跑過來的,白大褂的下襬在身後翻開像一隻撲稜稜的白鳥。他衝進病房的那一刻正好趕上肖國華的眼皮第三次往上抬——這次右眼的眼皮抬起來之後沒有立刻落下,卡在半開的位置顫了兩下,像一個人正在用全身的力氣從水底往上浮,臉龐已經露出了水面,嘴唇正要張開。
高志明衝到床前,從口袋裡掏出小手電,這次他用兩隻手各執一支——一支照左眼,一支照右眼。光打在瞳孔上的那一瞬間,兩個瞳仁幾乎是同時收縮的。昨天還是右眼比左眼快零點幾秒,今天兩邊已經幾乎同步了。高志明手電的燈頭微微顫了一下,連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醫生,此刻的聲音裡都壓不住一層薄薄的激動。
神經科,值班的神經科醫生立刻到特護病房來!他朝門外喊了一聲,護士站的電話馬上被打出去了。緊接著走廊裡響起腳步聲,急促的、從遠到近的。白大褂、藍色手術服、聽診器在脖子上晃盪。不到兩分鐘,病房裡站了五個人。高志明、神經科值班醫生周主任、康復科的李醫生、值班護士長、還有臨時趕來的醫務科副主任。五個人圍著那張病床,目光全落在肖國華臉上。
他的眼皮還在動。頻率比剛才略微低了一些,可每一次抬升的幅度都在變大。右眼現在能抬到三分之二的高度了,露出瞳孔上緣一小截灰褐色的虹膜,然後緩緩落回去。像一個人在門縫裡反覆地、試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推著。沒有人敢催他。沒有人敢說話。連呼吸都被壓到了最輕。監護儀成了這個空間裡唯一的聲音來源,滴答滴答地跳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根針敲著玻璃杯的邊沿。
周主任蹲下來湊近看了看,直起身小聲對高志明說了一句:眼輪匝肌和上瞼提肌的協調性在恢復。從頻率上看是正向的漸進過程。他應該在做意識的主動回籠——他不僅感覺到光,他在試著把眼皮撐開。高志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肖國華的眼皮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床欄的金屬框,指節泛白。
童童站在所有人後面,踮著腳從醫生們的肩膀縫隙裡看著父親。她看見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顫——那雙濃密的、被汗水微微打溼的睫毛,在日光燈底下投出一道細密的影子。睫毛之下,那隻半睜半闔的右眼正在被光照射著,瞳仁中央的那一點黑正在慢慢地、穩穩地聚焦。就像一臺被長久閒置的相機,正在重新調整鏡頭。
然後,她看見父親的嘴角動了。不是以前那種無意識的面肌抽搐,而是一種有目的性的、像正在朝著光的方向走的牽動。他的嘴角朝右上方微微提了一下,那個角度很小,可它出現在一個三年沒有自主表情的臉上,突兀得像雪地裡突然冒出一朵花來。五個人都看見了。病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醫務科副主任低聲驚歎了一聲,被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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