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的時候,房間的正中央多了一個人。
不是實體的人。是一個半透明的、發著微光的影子。穿著深藍色工裝,鬢角已經白了,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但那些皺紋是笑意撐出來的。他的手裡捧著一隻紙折的鳥——完整的,右翅反折,線條流暢。他把鳥舉到自己的胸口,像在擁抱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工裝男人。他不再是模糊的了,五官清晰可辨,眼眶深陷,顴骨高聳,下巴上的胡茬花白。他看著林默,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極柔,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片紙屑:
謝謝你。我閨女……收到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鳥。鳥的翅膀輕輕抖了一下,然後從它身上分出了一小團更小的光,落在工裝男人腳邊,慢慢成形。一個小女孩的輪廓,碎花棉襖,羊角辮,仰著頭看那隻鳥。她伸出手,工裝男人蹲下來,把鳥放在她的掌心裡。
女孩拿著鳥,轉身看向林默的方向。她的臉是清晰的、孩子的臉,笑起來眼睛彎成兩條月牙。她朝林默揮了揮手,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口型是。
然後父女兩個人的身影一起變淡了。像太陽底下慢慢蒸發的水漬,他們從邊緣開始擴散、模糊、變成半透明、變成透明,最後變成兩縷極淡的光絲,纏繞著從窗戶的縫隙裡飄了出去。窗外陽光正好,光絲在金色的光線裡融化了,看不見了。
房間恢復了徹底的安靜。林默跪坐在地上,目送那些光絲消失在窗外,他的臉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兩道淚痕。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蹭過的地方,皮膚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柔軟觸感。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摺痕還在,但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淺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舊疤,不疼了,只是微微凸起。胸口的鳥形輪廓也還在,淡淡的,像紋身褪了色之後留下的餘影,貼著皮膚溫熱而安靜。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腿有點軟,但能站。他走到床頭櫃前,那包紙巾的包裝還在——但裡面的八十張紙已經全部用完了。包裝是空的,暗紅色的藤蔓花紋正在褪色,像舊照片在日光下慢慢變淡、變白。幾秒鐘之後,花紋徹底消失了,包裝變成了一張普通透明的塑膠膜,裡面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了。
他拿起空包裝,翻到背面。背面曾經被他寫過兩次字的地方,現在什麼也沒有了,乾淨得像剛從流水線上下來的新包裝袋。他把它團了團,扔進了垃圾桶。它再也沒有自己恢復。
他走到門口,擰開了門把手。門鎖咔嗒一聲彈開了,走廊裡的光湧進來,真實而刺目。他眯著眼適應了一下,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牆壁灰撲撲的,聲控燈正常亮著,空氣中是灰塵和舊木頭混合的氣息。隔壁老太太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戲曲唱腔咿咿呀呀地響。他聽到老太太在廚房裡炒菜的動靜,鍋鏟碰著鐵鍋噹噹響,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是蔥花熗鍋的味道。
他站在走廊裡,聽著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聲音,忽然鼻子又酸了。他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扇房門關上,輕輕地帶上了門鎖。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把老式銅鑰匙,想了想,彎腰把它放在了門口的地墊下面。沒有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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