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著這個視窗,拆開了地板蓋板。下面的暗層已經完全被紙漿填滿了大半,灰白色的漿液冒著細小的氣泡,咕嘟咕嘟的,像一鍋冷掉的稀粥。他用螺絲刀捅了捅紙漿表面,漿液很稠,阻力很大,螺絲刀插進去半截就拔不出來了。紙漿底下傳來那臺機器的轉動聲,比以前更響、更密集,像高速運轉的滾筒在打磨什麼。
他蓋回蓋板,壓上那本厚辭典。辭典的封皮已經全部紙化了,摸上去是硬的紙板質感,翻開內頁,裡面所有的文字都在消退,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樣洇開、模糊、消失。只剩下折鳥那一頁,折角還在,線稿的輪廓也還清晰——那隻鳥的右側翅膀反折的箭頭,像一道刻在紙頁上的烙印,無論如何都褪不掉。
接下來的三天,第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張,他全部在正午光線下抽,趁著白天最盛的時候用銅鏡防禦。每一次抽出新紙,都會有一個等身人形從房間某處出來——有時從牆壁凸出,有時從地板升起,有時從天花板倒吊下來。它們全部是同樣的尺寸、同樣的紙面五官、同樣的僵硬笑容,唯獨報數在遞減:三十六、三十五、三十四。
每一次林默都用銅鏡把它們逼退,但每一次逼退之後,銅鏡上的裂紋就會多一道。到第四十六張結束時,整面銅鏡只剩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完整鏡面了,像一座孤島被蛛網狀的裂痕包圍。他握著那面鏡子的手在發抖,他知道再用一次,最多兩次,這面鏡子就會徹底碎掉。
第四十七張,他在抽出紙巾之前把銅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最後那一小塊完整鏡面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抽出了紙。紙張一齣包裝,暗紅色的纖維像受驚的觸鬚一樣彈開,在紙面鋪陳成一張細密的網。他把紙巾放在桌上,握起銅鏡,鏡面朝外,等著。
人形沒有出現。這一次什麼都沒有來。半小時過去了,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地板下面機器的嗡鳴。
他等了一個小時,確認安全之後才放下銅鏡。四十七張,第七個斷點開始發紅,但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到一個聲音。從地板裂縫裡傳上來的,細小的、柔軟的、像用指尖叩擊玻璃杯壁的脆響。不是機器的噪音,是——摺紙的聲音。有人在下面摺紙。
他趴到地板上,耳朵貼著蓋板的縫隙。摺紙的沙沙聲從紙漿層下方傳上來,節奏緩慢而規律,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個耐心的人在反覆撫平摺痕。沙沙聲中間,偶爾夾著一句細如蚊蚋的哼唱,調子簡單,是一首他聽不懂的童謠。
……爸爸……折完了嗎……
林默的額頭抵著地板,閉著眼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沒有哭、沒有怕,只有純然的、孩子氣的等待。像小女孩坐在門口臺階上,託著腮等爸爸下班回來。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哼唱聲慢慢變弱,摺紙聲也漸漸停下了。地板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機器沉默的轉動。
他撐著地板站起來的時候,腿差點軟了。但他咬著牙穩住了身體,走到桌前,拿起那包紙巾,抽出第四十八張。
這一張紙抽出來的瞬間,他的胸口猛地一燙——那個已經黯淡消失的鳥形輪廓忽然重新浮現出來,暗紅色的摺痕像被注入了一股新血,從鎖骨蜿蜒到肋下,燙得他隔著T恤都感覺到了灼意。他掀開衣服低頭看,那隻鳥的輪廓完整地回來了,左邊翅膀和右邊翅膀同時發亮,像兩張對稱的翅膀展開在夜空中,安靜地燃燒。
與此同時,他手裡的第四十八張紙巾背面,浮現出了字跡。和上次一樣是水印狀的,筆畫柔和,帶著孩子氣的圓潤:叔叔,你能幫我把這個轉給我爸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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