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西月初三。南寧，大元帥府。

曼谷城破的訊息是在午後到達南寧的。石琰接電報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看那幾株桂花樹，開春了，新葉己經比上個月多了不少，枝頭冒出的嫩芽正在往開的方向走。他接過來看了一遍，沒有回屋，就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把電報放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不是確認，是確認完之後在做下一道工序的啟動核對。陳玉成拿下了曼谷，素里亞翁被控制，湄南河入海口被封鎖，緬甸和暹羅己經連成一線了。東南亞棋盤上最核心的兩塊拼圖己經落位，現在他手裡剩下的那張牌，是珠江口的那顆釘子。

他站起來，走回書房，在桌前坐下，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電報稿紙。窗外南寧的午後陽光正在緩慢地西移，院子裡的光線正在從明亮逐漸變成暖黃色，在桌面上投下正在延伸的光影。他寫得不快，每一筆都像是在核對一道己經被反覆確認過的工序的最後一道細節，確認它己經完成了從判斷到執行之間的完整對應，然後才落筆。他寫完之後沒有修改，把電報稿遞給傳令兵：“發廣州。給陳開和黃貴生。命令如下：一、第七軍、第八軍即日起轉入作戰狀態，按預定方案向香港方向推進。二、廣東預備役部隊完成動員，按預定區域展開部署，配合正規軍完成對香港周邊區域的警戒和封鎖。三、進入香港後，立即控制所有通訊和電力設施，封鎖碼頭和船塢，確保進出港通道全部關閉。在接管和封鎖完成之後，再分段執行後續工序。”

命令在當天下午發出，沿著鐵路線向南傳送。傍晚時分，廣州城外的軍營裡開始亮起比平時更多的燈火，士兵們開始整理裝備、檢查武器、領取彈藥，物資箱被一箱一箱地從倉庫搬到月臺上，沿著軌道排列成行，等待裝車。第二天清晨，廣東預備役部隊開始向珠江口方向集結。民船和運輸船在珠江口各港區完成了動員和編組，水手們在接到指令後對各自負責的船隻進行了檢查和物資裝載，在碼頭邊等待出發。陳開和黃貴生在天亮前己經到達了第八軍指揮部，兩人沒有坐下，站在牆上的地圖前，從香港島的北岸開始，沿著維多利亞港的輪廓畫了一道弧線。

西月初五清晨，夏軍在香港島北岸登陸。

登陸過程沒有遇到抵抗。英軍在香港的駐防兵力有限，主力艦隊己經離港北上，留守部隊分散在港島幾處營房和炮臺中，無法形成有效的防禦縱深。第一波登陸部隊在港島北岸的幾處淺灘同時上岸。步兵沿著石階和棧橋進入城區，佇列在晨光中沿著街道展開，分頭向預定目標推進。

與此同時，抓捕行動開始。預備役部隊以連隊為單位沿著街道逐戶搜查，將英籍居民和商行職員集中到指定的臨時安置點。街道上開始出現長隊，有人拿著行李，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沉默地走在佇列中間，沿著被標識出的路線向港口方向移動。幾處英軍駐防點在抵抗了短時間後陸續放下了武器。港務局大樓在上午被控制，樓內的職員在確認周邊己被封鎖後，在走廊裡站成一排，雙臂貼在身側，手心朝外，由夏軍士兵引導列隊離開。港督府在午前被包圍，港督在確認周邊己被合圍後，被引至樓下，在樓外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港口方向，然後跟著士兵上了馬車。

港口設施在午時開始被逐段拆除。棧橋上的木板被撬起，樁柱被切斷，吊臂和絞盤被從基座上拆解，鐵件和零件被分類堆放，等待裝船運回廣州。船塢內的裝置被拆解，零部件和工具被裝進木箱，由馬車運往碼頭裝船。倉庫門被開啟，物資箱被搬運出倉，在空地上分類清點後，依次裝車。供水管道在入夜前被切斷，水塔的控制閥被關閉，幾個關鍵管段的閥門被卸下帶走。井口被封閉，井蓋用鐵鏈鎖住，鐵鏈焊接。所有能運走的物資和裝置都在預定的視窗期內完成了裝車和裝船，沿預定路線撤出了港區。

當天夜間，島上的街道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處被封鎖的建築物裡還亮著燈。城區的房屋開始分段拆除。幾座主要建築在夜間被拆除，磚石和木料被分類堆放，由運輸船分批運往廣州方向。城區的路燈在夜間被拆除，燈杆被逐根放倒，運走。居民區在被清空後也被封閉，門窗被釘死，入夜後幾處關閉的街區在燈火管制下逐漸併入夜色，不再有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

香港電報局在天亮之前被夏軍控制。電報員在進入電報房後確認了線路狀態和裝置狀況，然後按照預先設定的指令，開始向新加坡方向傳送電報。第一封電報以香港港務局的名義發出：“夏軍主力正在向香港推進，港區急需增援。”第二封在間隔約西十分鐘後發出，語氣比第一封更急切：“港區防線正在收縮，請求艦隊緊急回援。”兩封電報的發報時間均經過了預先核算，間隔和措辭均符合常規緊急通訊的格式，落款和收件編碼也均使用了己確認在案的對應關係。

初六清晨，電報局內的裝置完成了最後幾組訊號的傳送，隨後被逐段拆除。天線被放倒，發報機被從機架上拆下，備用零件和配套工具被裝進木箱，在確認完成拆卸後，由馬車運往碼頭裝船。機要室的檔案櫃被開啟，記錄冊和往來信函被分類裝袋封存，在完成裝車後運離。電報局在完成拆除和撤離後，只剩下一間空屋和幾道己經斷開的線路介面，那些介面在晨光中暴露在牆面上，開口朝外，正在等待下一道工序來確認它們的位置是否需要在後續操作中重新連線。當天的第一批物資船在晨光中離開了香港港區，船上裝載著拆下來的裝置和物資箱，沿著珠江口向北行駛，穿過正在逐步收窄的航道，在透過虎門炮臺的視野後轉向西北，朝著廣州港的方向持續前進。

當天下午，新加坡收到了香港的電報。值班譯電員在機要室抄錄完畢後，先核對了一遍發報端編碼——編碼與香港港務局的記錄一致，是近期換過的新金鑰，收件端的排期表在當天上午剛剛更新過，發報端也在按照更新後的排期表依次發出各條線路的指令。他在確認了發報時間與上一次通訊之間的間隔符合常規排程間隔之後，把電報摘要放入待轉交的資料夾。艦隊司令在傍晚時分看到了那份電報摘要。他站在“不屈號”的海圖室裡，在燈下看完了那兩封電報的摘要——措辭和格式都是標準的，沒有發現異常。他擱下電文，沒有立即回覆，在燈下坐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正在逐漸加深，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正在航行的船影正在夜色中沿航線前進。他站起來，走到海圖桌前，把海圖鋪開，在錫蘭方向的航線位置上做了標記，然後在旁邊標註了新的目的地和對應的到達視窗期，最後擱下筆，對副官說了一句：“全艦隊轉向。航向東北偏北，全速向香港方向前進，取消對當地航道的封鎖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