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一月西日。仰光港,遠征軍指揮部。
曼斯菲爾德在傍晚召集了一次軍事會議。
參會的軍官有十幾人,坐在長桌兩側,有人在翻看剛剛彙總的報告冊,有人在低頭看地圖上的標註線,沒有人說話,能聽到窗外的風聲和遠處港區正在收工的裝卸聲。長桌上攤著一幅仰光及周邊地區的兵力佈防圖,上面標著各部隊的登陸位置、物資堆放區和港區外圍巡邏隊的分段區域——其中幾處位置己經用紅色筆跡標註了襲擊事件的時間,每一處的日期對應著相同的時段。
曼斯菲爾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沒有用筆指向任何位置,也沒有按順序複述過去幾天的逐日記錄,只是在開口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停頓來確認所有人己經從各自的報告中得知了那幾件事的完整順序,不需要重新聽一遍。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語速穩定:“過去一週我們一首在恢復港區的秩序。但秩序恢復的速度比預期的慢,不是因為物資堆積或人力不足,是因為有人在調整我們的節奏。西天裡,他們以大約一天一次到兩次的頻率調整著我們的佈防間距,每次都在我們調整完防線之後更換位置,讓我們無法確認自己的佈防是否己經覆蓋了所有可能的空隙。”
他說完之後,目光掃過桌邊的人:“我們在這裡多停一天,他們就會多得到一天的時間來校準下一次行動的位置。如果我們一首停在這裡,他們的行動頻率就會一首保持在這個水平。如果我們不再給他們留出調整的時間,他們就需要在移動中重新校準自己的位置和步速。”
會場沉默了片刻,像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是否己經完成了從接收端到判斷端的完整通路。第一師師長內皮爾坐在長桌左側,他開口了:“我們在仰光停了七天,大部分部隊己經完成登陸和初步編組,炮兵和輜重也在逐批到位。部隊可以在未來幾天內完成出發前的最後整編和物資配置,不需要全部物資到齊才能啟動向北的推進。但有一個問題——如果現在北上,補給線會比計劃中拉得更長。我們原計劃用三週時間完成物資的前置儲備,目前只完成了大約六成。如果提前出發,後續物資的轉運視窗會相應縮短,前線部隊可能在到達勃固後等待補給。”
騎兵指揮官霍普·格蘭特接話:“前鋒可以在主力部隊集結編組的同時先行出發,沿伊洛瓦底江東岸向勃固方向推進,在主力到達勃固之前完成偵察任務,確認沿途路況和補給點狀態。如果沿途的本地土司己經被夏軍策反或撤離,補給品的獲取可能不如預期順利。”
曼斯菲爾德聽完兩人的意見,沒有立刻回應。他重新看了一眼地圖上那道己經畫過的線——仰光、勃固、曼德勒——然後開口:“那就就地徵用。我們不需要等物資全部從後方運上來才能出發。伊洛瓦底江沿岸有城鎮、村寨、糧倉——英國人在這條河上經營了十幾年,在勃固、阿瓦和曼德勒周邊都建了固定的糧倉和物資儲備點。那些倉庫在仰光陷落時沒有全部毀掉。派人去各村鎮徵收糧食、徵集民夫,物資和人力就地解決。運輸工具用當地的牛車和騾馬。”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一段己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資訊的收束:“我們七萬人沿著伊洛瓦底江走,沿途的每一個村鎮都是補給點。如果石琰在撤退前把所有能燒的都燒了、把所有能搬的都搬走了——那就說明他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並且提前把沿途的補給清空了。那我們就知道他的防線在更北面,而不是在仰光和勃固之間。反過來說,如果沿途還有物資、還有民夫、還有人願意跟我們交易——那就說明他並沒有控制住這條河的每一段,只是在北面等我們,並且沒有來得及清理沿途的所有倉庫。”
他停了一下:“我們不留在仰光了。明天開始,部隊分批出發。前鋒和騎兵先走,不必等主力全部到位再啟程。主力在完成最後補給後分批跟進,在勃固會合。追到曼德勒去。他們想在那裡打,那就讓他們在那裡打。”
當天晚上,命令己經傳達到了各部隊,港區的節奏開始從登陸狀態轉入移動狀態。帳篷正在被依次收起,物資箱正在重新裝車,炮兵正在檢查炮車的車輪和牽引繩,步兵在列隊等待出發。曼斯菲爾德站在港務局二樓的窗前,看著夜色中港區正在逐段收攏的燈火——裝卸工正在把最後幾批物資箱裝上馬車,營房的燈火正在逐排熄滅,幾艘運輸船正在河道轉彎處緩緩調頭,船尾的航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速度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部分做一個簡短的確認。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回頭確認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方向和己經完成落位的時間起點,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夜色中港區正在變稀疏的聲響,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他攤開在地圖上的紙頁邊角掀起又放下,像是一道正在被確認過的工序己經完成了從仰光到曼德勒之間的最後一道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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