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三年,一月二十七日。曼德勒城北,英軍陣地。
英軍前鋒到達曼德勒城北時,太陽己經偏西了。部隊是在午後才走完最後一段路的,前鋒的佇列從早上就開始拉長,步兵之間的間距比出發時寬了很多。行軍隊伍的隊形己經不再保持最初那樣整齊的間距,隊伍末端計程車兵與前端之間的間距己經拉長到原來的兩倍以上。走在最前面計程車兵到達曼德勒城北時,隊尾還在五里之外的官道轉彎處,像一道正在緩慢展開的長列,正在被自身的重量拉向邊緣。士兵們的步伐不如出發時利索了,他們的揹包比出發時空了不少——不是因為消耗完了,是因為在路上丟掉了一部分。幾件帳篷布、幾隻被磨破的皮靴、幾把斷柄的工兵鍬,沿著來路散落在官道兩側的草叢和溝渠裡,形成一道長長的棄置帶。
走在佇列前面計程車兵停下來後,後面的人還在繼續向前走。佇列開始逐段停下,在城北的開闊地上展開。但展開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士兵們尋找搭帳篷的位置時動作遲緩,有些人乾脆坐在揹包上,等著軍官來告訴他們該站在哪裡。有幾個士兵在放下揹包後就開始翻找水壺,發現空了,又放下,沒有起身去找水源。一個印度土兵蹲在地上,把靴子脫了,倒出一把沙土,然後又把靴子穿回去,繫鞋帶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倍。
軍官們騎馬沿著佇列兩側來回走動,催促士兵們加快速度。一個騎兵軍官的馬在經過一處營帳區時,馬蹄踩進了一個被雨水泡軟後還沒來得及乾透的淺坑裡,馬匹前蹄頓了一下才調整好重心,繼續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停在原地喘了幾口氣,鼻息聲在午後的空氣中清晰地傳出來。軍官沒有下馬檢查馬腿,只是順著馬匹的節奏收緊了韁繩,讓它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繼續策馬往前走。
遠征軍在曼德勒城北展開陣地的過程,用了比正常情況更長的時間。炮位之間的距離不夠均勻,有幾門炮的駐鋤在落地前沒有完全壓實,工兵需要在後方補齊後才能重新調整射界。帳篷的排列間距沒有按標準操典執行,有幾排帳篷之間的距離明顯比標準間距大出將近一倍的間距,像是搭帳篷的人己經不太在意那道間距是否還需要被重新測量,只想儘快把它固定下來,不讓自己在夜間的風裡再被吹散一次。營地的邊緣出現了一些用枯枝和雜草堆積成的臨時遮陽棚,高度不夠,寬度也不夠,遮住了一個人蜷縮時的身形,但無法遮住周圍相鄰的幾個同伴。那種搭法在操典裡找不到對應的條款,像是沿用了本地人遮陽蔽雨的習慣做法——就地取材,不夠規整,但管用。一個穿著便服的低階軍官從那裡經過時沒有糾正,只是瞥了一眼,走過去了。
曼斯菲爾德在下午到達曼德勒城北,騎在馬上沿著展開中的陣地走了一遍。他看到那排帳篷的間距偏差,看到炮位之間預留的射界間隙與標準不符,看到幾名士兵正在用鐵鍬挖灶臺時挖到了岩石層,刨了幾下沒刨動,就換了位置繼續挖。他沒有叫停,沒有糾正,也沒有召集軍官訓話,只是沿著陣地邊緣走完了全程,在勒馬轉彎時側過頭,看了一眼曼德勒城牆的方向。城牆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灰褐色,牆體表面有幾道舊痕,像是那場三個月前的圍攻留下的疤痕,己經在乾燥的旱季中緩慢風化,邊緣變得平滑,不再保留當時被彈片切開時的銳利輪廓。城門關著,護城河水面平緩,城牆上沒有旗幟,沒有哨兵。整座城像是空的。他在馬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勒轉馬頭,沿原路返回,沒有對任何人提及他在那排間距偏差的帳篷和那排間距不均的炮位之間看到的狀況,也沒有對任何人提及他看到的那些正在搬動灶臺位置計程車兵。
那天傍晚,幾個軍官在臨時指揮部外面碰了碰頭。一個騎兵偵察隊的隊長蹲在一棵枯樹下面,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樹枝的末端,把尖端削尖後插在面前的泥地上。另一個軍官站在他旁邊,把帽子摘下來扇了兩下,但扇完之後又戴回去了,因為曼德勒一月的風己經是涼的了。有人問起補給的情況,正在削樹枝的軍官沒有抬頭:“騾馬又少了一批。前天夜裡走失了十多頭,天亮後找到幾頭,剩下的沒找到。後面的路不太平,有幾段路被雨水沖垮了,繞行又花掉了一整天。出發時帶的一百頭騾馬現在大概還剩六十多頭,有些在泥濘路段裡陷得太久,到了休息站之後己經站不起來了。”
遠征軍士兵們開始在營地邊緣搭建臨時伙房。炊事兵正在燒水,往鍋裡丟進去一些從沿途村寨徵來的乾糧,用樹枝攪動鍋底,等待那些乾糧在沸水中緩慢軟化。那口鍋裡煮著的糧食不多,看起來不夠填飽所有人的胃,但也沒有人在領飯時提出質疑,像是己經不指望靠一頓飯來恢復體力了,只求吃了之後不至於餓著肚子睡過去。另一個新搭建的簡易棚屋下,幾個土兵正蹲在爐灶邊沿用手掰著乾硬的餅塊,把餅塊掰成小塊後放進一個布袋裡,用石頭砸碎,再倒回碗里加水攪拌,做成糊狀物分食。他們沒有抱怨,每個人都知道那條長線正在把能用的補給從後方逐段切斷,而那些到達前線的物資己經不像最初那樣完整了。有人坐在火堆邊沿,把一塊硬餅泡在碗裡等著它變軟,幾個當地的撣族小孩蹲在營區邊緣看著他們,手裡沒有東西,也沒有走。
入夜之後,曼斯菲爾德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部帳篷裡重新開啟地圖。他的馬在帳篷外的木樁上站著,頭垂得很低,像是一匹己經走了太遠的路、到了目的地之後不知道該做什麼的馬,只是站在己經固定好的樁位上,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己經畫過多次的線上——從仰光到勃固,從勃固到曼德勒——每一段距離都在他的判斷中完成了從預判到確認的完整流程。英軍己經到達了曼德勒。但在到達的那一刻,他們己經不再是六週前從加爾各答出發時的那支軍隊了,沿途的每一道缺口和每一次延誤都在逐段縮短這條本應完整的線。他合上地圖,沒有吹熄油燈,在寂靜中坐了一會兒,用指尖在桌面邊緣來回劃了兩道,像是在測量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與下一道尚未確認的資訊之間的間距。營地外圍傳來幾聲響動,像是有人絆到了帳篷繩索,緊接著是低聲的罵聲,然後安靜下去了。他沒有站起來去看,也沒有叫人去檢視,只是坐在原地,安靜地聽著那些聲響從營地邊緣移動到更深處,像一道己經走完的長線正在用自己的重量來測量它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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