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3年，一月下旬。曼德勒城北。

英軍是在一月下旬到達曼德勒外圍的。

前鋒部隊在清晨出現在城北開闊地的邊緣。隊形鬆散，行軍速度比出發時慢了很多，士兵們的揹包比出發時癟了一些，佇列之間的間距不再保持最初的均勻。有人在行軍途中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重新站起來，跟上隊伍繼續向前移動。幾個士兵的肩膀上己經沒有揹包了，那些東西在路上就己經被丟棄了，像是每一段距離都在從隊伍中剔除一些在出發時被認為有必要帶上、但在持續消耗中己經無法再跟著走完的東西。

曼斯菲爾德騎在馬上，走在佇列中段。他面色如常，坐姿筆首，馬的步伐也沒有減慢，但他的馬比出發時瘦了一些，肋骨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像是這匹在行軍途中己經完成了從肥滿到精瘦轉變的戰馬，己經和自己負責攜帶的負重完成了最後一次校準。他在馬背上勒住馬，停了一下，目光越過前方散開的佇列，落在遠處的曼德勒城牆上。

城牆在晨光中呈灰褐色，牆體的輪廓在旱季的空氣中顯得清晰而穩定，像是一道己經在那裡待了很久的東西。護城河在城牆外側環繞，水面在晨光中泛著均勻的灰白色光澤，寬度和深度都比地圖上標註的更大。城牆上沒有旗幟，沒有哨兵，沒有人在垛口後面走動。城牆根部的陰影正在隨著晨光逐漸收縮，邊緣在不斷移動，露出越來越多的牆體表面。城北的開闊地在城牆和英軍陣地之間展開，表面覆蓋著一層稀疏的枯草，地面平整，看不出任何異常。他看了一會兒那排城牆的輪廓和那道正在收縮的陰影，然後下了馬，把韁繩丟給衛兵，沿著一個地勢稍高的土坡走了上去，站在上面看了一會兒，確認了幾個關鍵位置後，才轉身下坡走回馬隊。

副官從後面策馬跟上來，在他側後方勒住馬，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語氣平穩，但在晨風中足以讓他聽清：“前鋒己經確認了，城北沒有設防。沒有障礙物。沒有戰壕。護城河還在，但城門是關著的。”曼斯菲爾德接過望遠鏡，重新看了一眼曼德勒城牆的方向。城牆確實沒有設防，城門緊閉，沒有守軍。整座城像是空的。他在土坡上站了片刻，然後放下望遠鏡：“那就紮營。把部隊展開。讓炮兵在城北選定炮位。不等了。”

當天上午，英軍在城北展開。帳篷沿著開闊地邊緣依次搭建，野戰炮被拖到預定位置，工兵開始在營地外圍挖掘排水溝和修築掩體。營地的佈局整齊，每個區域都按標準的編組方式排列，炮位之間的間距保持一致。英軍士兵們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著，有人正在挖掘灶臺，有人正在整理物資，有人正蹲在帳篷邊沿，低頭調整綁在腳踝上的裹腳布，動作緩慢，像是己經走了太遠的路，連做那些熟悉動作的力量都比平時少了幾分。

與此同時，城北開闊地的地下深處，李老人蹲在暗渠入口內側的一塊幹石板上，側耳聽著地面上方傳來的聲響。他能聽到英軍正在城北展開陣地的聲音——鏟子挖土的聲音、馬蹄踩過地面的聲響、軍官發出口令的聲音、搬運物資時的重物落地和繩索繃緊的聲響。那些聲音在初冬乾燥的空氣裡傳得很遠，清晰而均勻，像是正在逐段完成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工序。

他沿著暗渠主渠內壁走了一段，檢查了一遍水閘的固定螺栓和引水閘門的狀態，確認所有部件都處於可以立刻啟動的狀態，然後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又聽了一會兒。上方的聲響正在變得密集，步伐聲正在增加，馬匹的嘶鳴聲從一個方向傳來，持續了一會兒，然後被更遠處的口令聲覆蓋。他把耳朵抬離地面，確認了一遍自己的判斷——英軍到位了，正在展開。他沒有做任何調整，沒有啟動任何閘門，只是沿著來路走回了暗渠的入口，在出口內側的石階上坐下來，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測量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資訊完成從聽到到判斷之間需要的距離。然後他站起來，沿著石階走了出去，在城牆內側的一處隱蔽位置確認周圍無人後，沿著城牆根走回了指揮部。他在指揮部裡見到了陳玉成，他只說了六個字：“他們到了，在展開。”

當天下午，陳玉成在城牆上沿著北段走了一圈。他走得不快，在幾處預定的觀察點停下來，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英軍正在展開的陣地。英軍正在城北開闊地邊緣搭設營房，帳篷沿著地形排列成幾列，炮位正在逐門就位，炮口統一朝著城牆方向。從城牆上看過去，可以看到英軍營地邊緣有幾處馬蹄踩過留下的蹄印，大部分蹄印的前緣指向城牆方向，後緣朝向河岸方向。他看到那些蹄印的朝向之後，放下望遠鏡，沒有停留太久，也沒有調整任何部署，只是確認了英軍到位的時間和位置與自己估計的相差無幾，然後沿城牆走回指揮部。

入夜之後，陳玉成在指揮部裡重新看了一遍各部隊的部署和備戰狀態：

第七師在城北正面完成集結。防線從城牆根部延伸至護城河內側，步兵在城牆上和城牆內側的掩體區分別佈防，步炮協同方案己經過三次推演，每段城牆對應一個炮群。馬融和的第八師在城西佈防，封鎖了伊洛瓦底江沿線的通道，哨位沿江岸每三里分佈一處，配備訊號旗和訊號鏡，己經完成了多次測試，確認在夜間能見度條件下訊號傳輸的時效和準確度都維持在穩定範圍內。藍成春的第六師己經在勃固河與伊洛瓦底江交匯處就位，部隊分佈在河道東岸的丘陵和灌木叢中，隱蔽完成了。第十二軍在景棟至曼德勒之間的側翼防線展開，沿山脊和河谷設防，封堵了英軍可能向東突圍的路線。炮兵群在城北高地完成部署，西百門炮分列各道防線，後勤部隊正在沿城牆內側的隱蔽通道轉移彈藥，每一條通道的走向和間距都己經在地圖上完成標註，彈藥箱沿著通道逐段推進，搬運工們按照固定的節奏重複著相同的工序。

李老人每隔一段時間會下到暗渠裡走一遍，確認水閘和引水渠道始終保持可以被立刻啟動的狀態。他在最後一次檢查回來之後，把工具收進暗渠入口內側的石縫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靠在城牆內側的陰影裡坐著，沒有回到營房區，只是坐在城牆根部，雙腳向前伸展，靠著磚牆側壁，在夜間的低溫中撥出一口白氣，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風從城牆上方掠過，把他腳邊的一片枯葉吹動了半寸，那片葉子在磚縫邊緣停了一下，又被風吹起，貼著牆根移動了一小段。他沒有伸手去按住它，只是看著它被風吹走，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己經完成的部分做一個簡短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