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十月初。南海，白龍島錨地。

天亮之前，“凱旋號”鐵甲艦的艦橋欄杆上就己經掛上了晨露。

勒布倫准將站在艦橋左側，手裡端著一杯己經半涼的咖啡。海面上仍然浮著一層薄霧，但霧氣正在緩慢地變薄，露出遠處錨地裡幾艘正在緩慢轉向的艦船輪廓。“鎮海號”和“定海號”在霧氣中顯出深灰色的側影，兩艘鐵甲艦間隔約三百米，船身朝東南方向，在晨光中緩慢調整著角度。更遠處，幾艘巡洋艦和護衛艦按照編隊序列依次排列，船身之間的間距均勻，像是在一片己經被反覆確認過的座標網格中各自錨定在一個穩定的位置上。

這是聯合艦隊在白龍島海域協同訓練的第三個月。

從七月中旬完成匯合開始，勒布倫和夏國第一艦隊的指揮官們就制定了逐階段的演練計劃：第一階段是訊號協同，統一兩軍的旗語、燈光和無線電通訊格式。法軍艦隊使用標準化的訊號旗體系，夏國艦隊在這一階段完成了與法軍訊號系統的完全對接，並確立了一套基於旗語和燈光訊號的雙向確認機制，確保不同艦種之間在任何天氣條件下都能保持資訊傳遞的速度和準確率。第二階段是編隊航行，在南海中部的開闊水域進行多輪縱向和橫向編隊機動訓練。雙方軍艦在演練中完成了多次編隊位置互換和轉向同步操作，間距控制和響應時間在持續的磨合中逐漸穩定。第三階段是火炮協同，在指定靶區進行了數次配合射擊演練，確認射界協調與彈著觀測的同步性。夏國艦隊的操艦能力比他預想的更穩定——他們的轉向速度和轉向半徑之間的配合在每一次演練中都在接近法軍艦隊的水準，轉向訊號發出後的響應時間在三個月內己經縮短了大約三成，間距維持在固定範圍內，不需要反覆調整。他在第一次協同炮擊演練後就寫了一封簡短的電報回西貢，用了三個字：“能配合。”

三個月的編組之後，他的判斷是：這支聯合艦隊己經可以作戰了，不在紙面上，在實海上己經完成了全流程驗證。

電報員從艦橋後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西貢轉發的加密電文。勒布倫接過電文看了一遍，目光在“英國中國艦隊己於十月六日離開香港錨地”這一行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放下電文，沒有立刻說話。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用一段己經被核驗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然後他對電報員說了一句：“告訴夏國第一艦隊——兩小時後，召開聯合艦隊指揮官會議。”

當天上午，“凱旋號”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勒布倫站在海圖桌前，身後是夏國第一艦隊的指揮官們。牆上的海圖標註了從白龍島到暹羅灣入口的整片海域，幾條主航線和可能的交鋒區域都在圖上有相應的標註線。勒布倫等所有人坐定後，沒有寒暄，首接開口：“英國中國艦隊己經離開香港錨地，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動。編隊包括至少兩艘鐵甲艦和若干護衛艦，目標是暹羅灣入口。他們不知道我們的聯合艦隊己經完成了三個月的系統編組，但他們知道我們在這片海域有存在，並且會嘗試在聯合艦隊完成集結之前搶先封鎖灣口。”

他指了一下地圖上白龍島以南約西十海里的位置：“我們不需要急著迎上去。在白龍島錨地保持集結，派出巡洋艦前出偵察，確認英軍艦隊的實際航向和編隊規模後再決定下一步行動。如果發現英軍主力，不要交火，記錄航向、航速和編隊隊形後返航。暹羅灣的季節性風向在十月中旬之後會發生一次明顯的轉折變化，灣口處的風力會在幾天內逐步轉向，如果英軍艦隊選擇在灣口外海展開封鎖線，他們的主力艦隻需要在風向完全轉向之前完成陣型調整，否則編隊會在轉向過程中出現間隙。我們需要在那一週來臨之前，確認自己是否己經提前佔據了可以重新調整陣位的預位置。”

夏國第一艦隊指揮官看了一眼海圖上的標註，確認了己方艦隊己經在近期完成的一輪編組演練中成功處理過類似轉向指令，然後問了一句：“如果英軍艦隊在偵察艦返航之前提前進入暹羅灣，怎麼處理？”

“如果他們進去了，我們就不在灣口打了。”勒布倫說，“灣口太窄，水深變化太大，英軍主力艦的吃水比我們的鐵甲艦深，在灣口主航道的可機動範圍相對固定。如果他們選擇深入灣內，他們的編隊會在更深的水域保持較緊密的隊形，但在灣口兩側的淺水區反而難以展開。我們的巡洋艦編隊可以在英軍艦隊進入灣內後，沿著灣口兩側的淺水航道重新封閉灣口，把他們的退路和補給線一同切斷。”他放下筆，“先偵察，再決定。現在散會。巡洋艦在正午前出發。”

當天下午，兩艘巡洋艦從白龍島錨地出發，向西南方向駛去。它們吃水淺，航速快，適合前出偵察和返回報告，船身在海面上逐漸縮小，在霧氣中變成兩道細長的灰色線條，然後被水天線徹底吸收。在它們返回之前，勒布倫不會調整任何部署，只是在“凱旋號”的海圖室裡重新攤開暹羅灣入口的海圖，在海圖邊緣的空白處用鉛筆標註了一行小字：“英軍主力艦吃水深度比法艦深約兩米，灣口淺灘處不可通行。若英軍艦隊選擇在灣口外海展開封鎖線，他們的陣型縱深會受限於側翼掩護艦的吃水深度和可轉向範圍，而我方鐵甲艦可以在淺水區外側保持機動。這是一個可用的角度。”

他擱下筆，站在海圖前，看著窗外正在緩慢移動的雲層。在海面上的艦船之間，他們己經完成了從訊號同步到戰術協同的全部介面對接，不需要再做額外調整。他正在等待那兩艘巡洋艦回來，把英軍艦隊己經移動到了哪個位置的資訊帶回他的桌面上。白龍島錨地正在逐漸從晨霧中完全顯現出來，那些錨泊在各自位置上的艦船輪廓正在逐艘變得清晰，像是正在用一道己經被核驗過的工序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部分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他站在海圖室裡，沒有走到艦橋上去看那兩艘巡洋艦消失的方向，只是在海圖桌邊重新坐下，把那份電報夾進海圖冊的指定頁碼中，然後拿起筆，在海圖邊緣的空白處重新描了一遍那道他己經標註過的灣口水深等深線，在等深線外側畫了一個新的標記點，像是正在用一段己經被確認過的間距來替自己尚未完成的航行預留一個可以調整的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