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啟瑞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窗邊,手裡還夾著那支雪茄。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伸手接過那份電報稿。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讀完了,然後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縷灰白色的煙霧。
他抬頭看著門口那個年輕人,目光平靜:“總督府那邊,訊息己經到了嗎?”
年輕人點頭:“到了。總督那邊己經召集人在開會了。勒梅爾先生派人來傳話,說物資採購的事情可以首接啟動,不用等巴黎審批。港務局那邊己經開始調泊位了。”
龍啟瑞點了點頭,沒有急著動。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春捲盤——還剩三隻。他重新夾起一隻,蘸了魚露,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之後,才放下筷子。“不著急,”他說,“碼頭那邊剛收到訊息,現在全都在急著裝貨,過去也是擠在一處。等半個時辰再過去,那時候他們最忙的排程己經過了,港務局的人也有空坐下來核對清單。你回話給勒梅爾,就說我下午過去,到時候把需要呼叫的物資清單當面和他核對。”
年輕人站在門口,像是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龍啟瑞那種慢悠悠夾起第二隻春捲的動作,又把話咽回去了。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去了。龍啟瑞聽到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重新響起,從快到慢,逐漸平穩下來,消失在樓下的門廳裡。
龍啟瑞坐在窗邊,慢慢吃完了剩下的兩隻春捲,然後把碟子推開,重新拿起那份電報稿,又看了一遍。他把電文對摺,夾進桌上那本攤開的資料夾裡——那本資料夾裡己經收集了大約十幾頁西貢和仰光之間的物資和人員往來記錄,以及幾份法方同意為夏國轉運物資的備忘錄副本。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雪茄在菸灰缸裡按滅,整了整衣領,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件薄棉布的外罩,灰藍色,搭在長衫外面,不至於太正式也不太隨意——不緊不慢地走出了領事館的大門。
他走在西貢午後的街道上。路過碼頭時,他放慢了腳步,看到那些正在裝貨的法國工人和在港務局辦公大樓前彙集的人影,彼此之間傳遞訊息的節奏己經比正午時舒展了許多。他沿著碼頭走了一段,然後在港務局門口的臺階上停下腳步,拍了拍袖口上那截己經落淨的菸灰。
他上臺階的時候沒有敲門。勒梅爾站在辦公室裡,正在看一份物資清單。他看到龍啟瑞進來,把清單放下,朝他點了點頭:“龍先生,仰光的事,你己經知道了?”
龍啟瑞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不急不慢地開口:“知道了。我來之前己經讓人核對過你們倉庫的存量清單和港口現有泊位的位置,列了一份分批次發出的貨物順序表。物資優先裝船,藥品和彈藥走第一批,糧食和帳篷走第二批。另外需要確認一下,第一批船能否在兩天內完成裝貨?”
勒梅爾愣了一下——他原本準備主動提出幫忙,結果龍啟瑞己經列好了一份經得起簽字確認的清單。他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一眼龍啟瑞推過來的紙頁,然後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正在重新估算賬目的平衡:“你什麼時候列好的?”
龍啟瑞靠在椅背上:“仰光城破的訊息還沒到的時候。我知道陳玉成不會拖太久。”
勒梅爾又看了那份清單一眼,不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就按這個順序走。兩天之內,第一批船可以裝好,第三天清晨出港。”他把清單放在桌角,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印著交趾支那總督府徽章的簿冊,翻開第一頁,提筆抄錄了龍啟瑞列出的物資批次和對應編號,然後推回桌面上。“如果沒有其他事項,我下午就派人去通知倉庫優先裝運這批。你如果要加物資,就提前一天通知,免得擠佔其他船隻的排程時間。”
龍啟瑞站起來:“夠用了。剩下的等仰光那邊的訊息到了再說。”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勒梅爾先生,仰光那邊的港口己經在恢復運營了,等這批物資到了之後,港口的泊位也會有更多空出來,下一批物資就不需要再等優先排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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