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八月六日。仰光城北高地。
連續三天三夜的陰雨過後,天終於在黎明前短暫放晴了一小段。
雨水從昨晚後半夜開始減弱,到天快亮的時候徹底停了。雲層沒有完全散開,但在東面的天際線上裂開了一道窄縫,露出一線淺灰色的天光。炮手們趁著雨水間隙,在城北高地上完成了火炮的展開部署。六十門拿破崙炮排成兩列橫隊,六門重型榴彈炮居中靠後,炮口統一指向仰光北城牆。炮位之間的間距經過三次測量,確保每一門炮都有獨立的射界,不會在齊射時相互干擾。炮架底部的楔木己經全部調整到位,炮管水平經過氣泡水準儀的複核,誤差控制在一度以內。
炮手們蹲在各自的炮位旁,檢查炮膛和彈藥。有人在用通條清理炮管內壁殘留的潮氣,有人在檢查引信孔是否通暢,有人在重新核對彈藥箱上的編號與炮位對應關係。沒有人說話,只有炮架在泥濘地面上被調整角度時發出的悶響,和偶爾有人踩進泥裡又拔出來時帶出的水聲。風從南面吹來,把炮管表面殘留的雨水吹成細密的水珠,沿著鐵灰色的炮管表面緩慢滑落。
陳玉成在黎明前來到炮陣後方,站在一道土坡上,看著前方的仰光城。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灰黃色的牆體被雨水浸透後顏色加深了不少,像一道正在緩慢滲水的屏障。城牆上能看到幾處燈火的微光,正在依次亮起——先是北門上方的一盞,然後是東側城牆中段的兩盞,最後是西側靠近轉角處的一盞——像是值夜的人正在為黎明前的最後一次巡查做交接。他看了一會兒,目光沿著城牆的走向從東掃到西,又從那幾處正在亮起的燈火上移開,落在城牆根附近的幾座沙袋工事上。那些工事在雨後顯得更加低矮,沙袋錶面的油布上積著水窪,像是還沒來得及排水。
晨霧的邊緣開始透出一線淡紅色的輪廓,像是雨水過後那道正在緩慢移開的幕布正在被人從底部向上捲起。他站在土坡上,看著那道光沿著城牆的頂部緩慢鋪開,把灰黃色的牆體染成一種介於橘紅和暗褐之間的顏色。城牆上的人影開始多起來——有幾個人沿著牆頂走了一段,在垛口處停了一下,像是在朝北面張望。他們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又繼續沿著城牆走遠了。
陳玉成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臨時指揮所。帳篷裡亮著一盞油燈,燈芯被調得很低,光線只夠照亮桌面上攤開的地圖。他在桌前坐下來,目光落在地圖上仰光城北的幾處標註點上——那是昨天偵察兵帶回來的情報:北門外的沙袋工事大約有七處,分佈在城牆與護城河之間的狹長地帶,每處之間的距離不等,最密集的一段集中在北門以東約兩百步的範圍內。他拿起筆,在那些位置旁邊做了標記,然後擱下筆,在黎明前的寂靜中坐了一會兒,聽著帳篷外偶爾傳來的炮位調整聲和遠處城牆方向模糊的動靜。
城牆上的燈火己經全部亮起來了,在晨霧中投下一排模糊的光暈,像一道正在被緩慢點燃的引線。值夜的人正在交接,白班的人正在走向各自的崗位,城牆上的人影越來越多,腳步聲和口令聲在晨霧中斷續傳來——隔著大約西里的距離,聲音己經變得很輕,像是一段正在被調低音量的對話。他不知道城牆上那些正在走動的人是否己經看到了北面丘陵上那些排列整齊的炮口,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正在估算那些炮管會在什麼時候開始發言。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炮己經準備好了。彈藥己經按批次分配到了每一個炮位,引信和火藥己經裝填到位,校準己經完成,射界己經劃定。剩下的只是等待。
他坐在帳篷裡,沒有點燈。晨光正在從帳篷布的縫隙裡透進來,越來越亮,把桌面上地圖的輪廓逐漸照得分明。
同一時刻,仰光城內,總督府。
亞瑟·珀維斯·費爾爵士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北面天際線上那道正在變亮的光。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軍便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袖口的紐扣全部繫著。他己經五十三歲了,在緬甸服役了將近二十年,從若開邦的副專員做到英屬緬甸的首席專員。他熟悉這片土地的每一條河流和每一段海岸線,也熟悉那些正在從北面逼近他的人的來歷——他讀過關於石琰的情報摘要,知道那個人的軍隊從貴縣一路打到了曼德勒,知道他的補給線沿著伊洛瓦底江一路延伸到了仰光城外。他知道自己正在面對的不是一支尋常的軍隊,而是一個有計劃、有耐心、有後勤保障的對手。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英軍駐仰光部隊的指揮官阿爾傑農·哈丁上校,另一個是總督府的軍事秘書。哈丁上校手裡拿著一份昨晚彙總的偵察報告,正在逐條念:“北面丘陵上的敵軍陣地己經初步成形。根據昨晚最後一次偵察的估算,火炮數量大約在六十門左右,部分炮位仍在調整中,但大部分己經完成了展開部署。敵軍步兵主力分佈在丘陵南坡和東側,營地規模與兩天前觀察到的相符,沒有發現大規模增援的跡象。”
費爾沒有回頭。他仍然看著窗外那道正在變亮的天光:“六十門炮。仰光的城牆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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