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電報稿放進信封,交給門口的秘書:“發往加爾各答。加密。”
秘書接過信封,轉身快步走向電報房。總督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仰光港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平靜而脆弱——幾艘商船正在離港,白色的航跡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細線,像是正在紙上反覆描摹一條正在退潮的邊界線。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又順著玻璃流下來,把窗外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灰白色塊。他坐在那裡,聽著電報機的嘀嗒聲在走廊盡頭持續地響著,像是某種正在被耗盡的東西,每一次都帶著一絲顫抖。
與此同時,在伊洛瓦底江東岸,一支新的隊伍正在從北面南下。
貝當上校的法軍先遣隊在一個月前從普洱府換車出發,經景棟方向一路向西,在陳承鎔安排的預備役部隊護送下,於六月二十日前後抵達了伊洛瓦底江東岸的一處渡口。五百名法軍士兵,加上同文行馬隊提供的物資補給和部分預備役部隊的協同護衛,在緬北的雨季中沿著一條尚未被完全淹沒的路線推進——路況比預期的更差,連續降雨己經讓多處路段出現了塌方和積水,行軍速度比原計劃晚了大約三天——但最終還是在六月的第三週到達了指定位置。
貝當站在渡口邊,看著對岸的丘陵。江水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黃褐色,流速比他在西貢時預期的快了一倍,水位也比出發時標註的海圖高出了將近兩尺。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圖,地圖上標註的宿營點和接應地點與他實際觀察到的地形基本吻合。雨點落在江面上,打出一片密集的細碎漣漪,很快被水流衝散,像是那些雨點從未真正碰到過水麵。
他正準備下令紮營,一隊騎兵從南面的山道出現——穿著藍色軍裝,騎著滇馬,馬蹄踏在泥濘的路上,濺起一片泥水。領頭的人翻身下馬,走到貝當面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說了一句:“貝當上校?陳軍長請您過去一趟。”
貝當沒有猶豫。他帶了兩名護衛,跟著那隊騎兵沿江岸走了一段路。隊伍在渡口以北大約兩裡處停住了。那裡有一頂帳篷,面朝江面,帳簾敞開著,能看到裡面有一張矮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攤著地圖和一杯正在冒熱氣的茶,像是一場己經準備好了的會面。
陳玉成坐在帳篷門口的一把椅子上,正低頭看一份地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放下地圖站起身,伸出手:“貝當上校?我是陳玉成。”
貝當走上前,握住了那隻手。握過之後他退後半步,站首了身體:“陳軍長,法國陸軍第十五殖民步兵團,貝當上校。我在昆明收到西貢轉發的新指令——法軍先遣隊完成伊洛瓦底江中游東岸的觀察點建立後,將配合夏軍下一步的南下行動,具體戰術細節由您安排。”
陳玉成聽完,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帳篷門口:“進來說。我這裡有最新的土司歸附名單和英軍動向彙總,正好需要一位能看懂湄公河以東那片山區的地圖的人一起看。”他掀開帳簾,側過身讓貝當先進去。帳內燃著一盞油燈,燈芯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暗淡,但火焰很穩,像是一段正在被校準、還不需要急著點燃的資訊。
兩名將領在矮桌前坐了下來。桌上攤著一幅伊洛瓦底江中游至仰光的水文圖,邊角處用鉛筆標註了最新的英軍據點位置。雨滴落在帳篷頂棚上,發出密集的聲響,像是一段正在為尚未開始的對話預熱。
貝當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遍,沒有急著開口,先伸手點了一下圖上一處標註著“東岸·雨季水位標記”的位置,像是在用指尖確認紙張上的線條距離實際河岸還有多少偏差:“陳軍長,按照這個流速,英軍從仰光沿江北上增援的時間視窗,會在雨季期間被壓縮一半以上。他們走不了。”
“所以雨季是我們最好的屏障。”陳玉成把茶杯推到貝當面前,“英國人想北上,路己經被雨水泡爛了。他們只能靠——被封鎖。而我們的路,己經被我們的腳踩實了。法軍在這個位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防線——英國人如果北上,他們首先會看到三色旗。看到那面旗之後,他們會先猶豫。猶豫本身就是在給我們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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