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成沒有動,那根草莖在他指間斷成了兩截,他鬆開手指,讓斷掉的草莖落在地上。“他們不想打了。”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地方官可能還在猶豫,但土司己經先做了決定。只要土司撤了,城裡那些衛兵就更不可能守了。明天天亮之後,他們會派人出城的。”
羅大春蹲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就悄聲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河谷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城牆上的那點燈火,在夜色裡孤零零地亮著。
陳玉成坐在樹下,沒有閉眼。他把天亮之後的部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對方開城投降,部隊怎麼進城、怎麼接管府衙、怎麼安置衛兵和土司武裝。如果對方不降,用多少人圍城、從哪個方向攻、攻進去之後怎麼控制局勢。兩種方案他都己經想過了,每一種都反覆推敲過至少三遍。現在他要做的,只是等天亮。
西月初三天亮之前,八莫城的西門打開了。
兩匹矮馬從城門裡走出來,馬上坐著兩個人——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色筒裙的中年人,頭上纏著白布,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沒有帶隨從。後面跟著的是一個年紀更大的老者,同樣簡裝出行。兩個人沿著河谷方向慢慢騎過來,馬速不快,像是故意給河谷裡那些看不見的軍隊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
羅大春的先遣隊最先看到他們。他沒有攔,只派了一個人往回跑通報。陳玉成得到訊息的時候正蹲在溪邊洗臉,他站起來擦乾手,說了一句“讓他們過來”,然後走回了河谷口的樹下,站在那裡等著。
兩匹馬走近了。前面那人翻身下馬,站定之後,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用帶著濃重撣語口音的漢語說了一句:“我是八莫地方官,通稱‘頭人’,管本地民政。後面的這位,是孟密頭人。昨夜夏國的信送到了府衙,頭人們商量了一夜,決定出城來見將軍。”
陳玉成沒有回禮,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他沒有笑,也沒有皺眉,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等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你們決定好了?”
地方官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們願意開城。條件是——夏國不干涉本地事務,不徵用本地民夫。本地官民願聽夏國號令,但不希望改變原有的生活方式。”
陳玉成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地方官一眼,又看了旁邊那個老人——孟密頭人——一眼。老人始終沒有說話,但目光很穩,不像害怕的樣子。
“條件?”陳玉成說,“你們在跟我談條件?”
地方官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沒有退後,但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場面沉默了片刻,像是一截被短暫卡住的齒輪。
陳玉成的聲音不高,語調也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你們願意開門,免死。你們如果關上門,一樣可以免死——但那時候免的不是你們的命,是你們的官位和家財。”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兩人的臉,“你們的條件,我不能答應。因為你們提條件本身就錯了。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開城,官位照舊,家財不抄,本地事務由本地人管,但夏國要設駐軍。不開城,等我打進去,官位沒了,家財充公,本地事務由夏國派人來管。沒有第三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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