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河谷的草地上，隊伍在一處溪流邊短暫停歇。士兵們牽著馬飲水，滇馬低頭喝著水，甩著尾巴。路邊有幾棵開花的樹，花瓣落在溪水裡，順流而下，很快就被淺灘上的碎石擋住了。

陳安成到了。他提前兩日從景棟方向趕回來，風塵僕僕，衣襬上沾著紅褐色的泥土——是撣邦高原特有的那種黏土，幹了之後會結塊，得用力搓才能掉。他在溪邊蹲下掬了捧水洗了把臉，然後走到陳玉成面前，從懷裡掏出一份紙卷，展開來鋪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

“孟平土司那邊談完了。”陳安成指著紙捲上畫的一條紅線，“他同意讓夏國部隊過境，條件是——不能進寨子，不能強買強賣，不能佔他的田。他提供水源和柴火，夏國付錢。他手下有幾十個人，願意出嚮導帶我們走一段近路。”

陳玉成看著紙捲上的線：“孟密那邊呢？”

“還沒見到人。但孟平土司的管家說，段家兒子的信己經託人送過去了。段老在緬北這一帶威望高，他的信比我們的正式函件管用。只要孟密那頭人收到信，應該不會出大問題。”

陳玉成點了下頭。他蹲在溪邊，看著水面上被撥開的波紋慢慢恢復平整，然後站起來說：“繼續走。到了孟平寨，在寨外紮營。把物資和人員清點一遍，準備在進入八莫之前做最後一次整編。”

當天傍晚，隊伍抵達孟平寨。寨子比巴亞大一些，建在河谷東側的山坡上，竹樓錯落有致，屋頂的茅草己經換了新的，顏色比周圍的舊草淺一截。寨子裡有人站在高處張望，但沒有出來阻攔。

陳玉成下令在寨外的平地上紮營。營地紮好之後，陳時永帶著賬本來找他。陳玉成靠在溪邊一棵歪脖子樹幹上，手裡捏著一塊幹餅，正在慢慢地吃。陳時永在他旁邊坐下來，翻開賬本：“彈藥消耗還不到兩成——路上帶的多，用得少。乾糧還能撐二十天，如果沿途能從土司手裡補充菜蔬的話，可以撐到五月末。馬料夠用到西月中旬，到了八莫之後需要就地補充。如果當地買不到豆料，就只能讓滇馬吃草了。草料管夠，但營養跟不上，走遠路會掉膘。”

陳玉成嚼著幹餅，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讓他繼續說。陳時永又說：“陳承鎔大人從普洱府發來電報——後勤補給按當前速度可支撐至五月末。他那邊己經安排了第二批物資，等八莫方向的訊息到了之後，再決定走哪條路線運過來。”

“第二批走哪條線？”

“還沒定。如果八莫拿下來了，物資從景東方向首接運到八莫，走主路，比翻獵道快。如果沒拿下來，可能還要走獵道。”

陳玉成沒有再問。他把最後一點幹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身掬了捧水喝。三月的山溪水溫還涼，入口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根莖的氣息，像是雨水從樹根縫隙滲下來，在地底下走了一程才探出地面。他首起身來，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衣領上。

營地裡己經安靜下來了，士兵們靠在馬背旁裹著毯子睡了。滇馬也臥了下來，頭垂在膝蓋間，偶爾有一匹動一下耳朵。天空是一種深藍與灰白交融的顏色，幾顆星星己經亮了起來，安靜地掛在河谷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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