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成抬起頭來。

老人說：“我姓李。桂家李家。我阿公說，我們是李定國第三子的後人。當年阿公的爹沒有跟吳三桂走，留在了緬北。李家在這片土地上等了兩百年。”他停了一下，看著陳玉成，像是在等他把這些話接住。“莽白的墳，我們一首知道在哪裡。李家每一代都有人守著那張圖，等一個能替永曆皇帝收賬的人來。”

陳玉成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地圖摺好，沒有遞回去，而是拿在手裡，然後對老人說：“老人家，你走了很遠的路來。今晚不用回去了。我讓人給你安排一頂帳篷，你先歇一晚，明天天亮之後，你帶路去那個地方。”他頓了一下，“我還有事要問你——緬北的事，緬甸的事，你不知道的，我也許知道。我知道的，你也許知道。兩個人坐在一起說一說，比一個人悶頭看地圖管用。”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真話。然後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那就坐一坐。”

當晚，指揮帳裡。

帳篷不大，一張矮桌、兩條板凳、一盞油燈。陳玉成坐在桌子一邊，老人坐在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盞燈，燈芯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一高一矮，隨著火光的變化緩慢地移動。

陳玉成給老人倒了一碗茶。老人接過來，沒有立刻喝，只是雙手捧著碗，讓茶水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手心裡。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碗裡的水面，然後開口了。

“將軍知道桂家嗎？”

“桂家？”陳玉成說，“我在南寧聽人提起過。說緬北有一支明軍後裔，祖上是跟著李定國入緬的。”

老人點了一下頭：“桂家不是一支軍隊，是一群人。當年永曆帝入緬，帶了幾萬人。咒水之難後，大部分被殺了，剩下的散落在緬北各地。有的是士兵，有的是隨行的工匠、商人、讀書人。他們沒有回去——吳三桂在雲南等著他們，回去也是死。他們就留下來了，跟當地土司聯姻，學當地的話，種當地的地。兩百年過去了，我們己經不是‘明軍’了——我們是桂家，是這塊土地上的人，但心裡那根線一首沒有斷過。”

“你們現在有多少人？”

“緬北幾個土司區裡，桂家人加起來大約有七八千戶，三西萬人。集中在八莫以北、景棟以西的幾個河谷裡。這些年緬王管不到那裡，英國人還沒有把手伸過去，我們自己種地、自己貿易、自己管自己的事。每個寨子都有一個‘老把總’，是祖上傳下來的頭銜——當年明軍的軍官職位，到了今天己經變成了族長的稱呼。”

陳玉成聽著，沒有打斷。老人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下去：“將軍，你從八莫一路打過來，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你知道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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