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西月十八。北京，都察院。

陳慶鏞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摺子是林伯棠送來的，寫得很長，引經據典，措辭犀利。參的是左宗棠——在雲南久駐不進，養寇自重；任用私人，排斥滿員；與肅順往來密切，內外勾結。陳慶鏞知道，這份摺子遞上去就是捅馬蜂窩。但他不怕。他當了二十年御史，參過琦善、參過奕經、參過文蔚，名震朝野。再參一個左宗棠，不算什麼。

他在乎的不是左宗棠，是朝廷的法度。左宗棠在雲南待了一年多，杜文秀死了，他還在雲南。修路，練兵，就是不進廣西。他想幹什麼？養兵自重？等朝廷給他升官？不對勁就要參，這是御史的本分。他拿起筆，在摺子上改了幾個字，叫來師爺重新謄寫。師爺問：“大人，肅中堂那邊——”陳慶鏞打斷他：“肅中堂那邊我自有分寸。你只管謄。”

西月二十。北京，恭王府。

奕?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陳慶鏞摺子的抄本。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放下抄本，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樹剛發芽，嫩綠的一小點一小點。文慶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碗茶。他是滿洲正白旗人，大學士，軍機大臣上行走，比奕?大二十歲，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他是奕?在朝堂上最可靠的盟友——不是因為他多喜歡奕?，是因為他更不喜歡肅順。

“六爺，”文慶放下茶碗，“陳慶鏞的摺子參左宗棠三條。久駐不進，養寇自重；任用私人，排斥滿員；與肅順往來密切，內外勾結。最狠的是第二條。滿漢之防是皇上的心病。左宗棠是漢人，手裡有兵，只聽他的不聽朝廷的。皇上嘴上不說，心裡能不嘀咕？”

奕?轉過身。“文大人，您打算怎麼辦？”

“推一把。讓都察院的人問——左宗棠在雲南待了一年多，杜文秀死了，他還在雲南。為什麼不進廣西？是兵不夠？餉不夠？還是不想進？問多了，皇上就會想。想多了，左宗棠就得動。還有，旗人那邊。左宗棠是漢人，漢人掌兵旗人不放心。讓御史從‘滿漢之防’的角度參他，不用編，實話實說就行。左宗棠在雲南用的漢人、練的漢兵、屯的漢田，滿人一個都沒有。”

奕?點了點頭。“肅順會死保。”

“保得住一時保不住一世。左宗棠在雲南多待一天，旗人就多一天不放心。不放心就會鬧，鬧了皇上就得管，管了左宗棠就得走。”

文慶放下茶碗，壓低聲音。“六爺，您知道肅順為什麼死保左宗棠嗎？不只是因為左宗棠是他的人。左宗棠是他手裡的刀。有左宗棠在雲南，他在朝堂上就有底氣。萬一哪天皇上不在了，肅順想幹什麼，左宗棠就是他的後手。”

奕?的臉沉了一下。“文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肅順在朝堂上專權跋扈，鄭親王端華是御前大臣，怡親王載垣是宗人府宗令。他們三個抱成一團把持朝政。皇上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萬一有個閃失，他們想幹什麼，誰能攔得住？”奕?沉默了很久。“調走左宗棠，砍掉肅順的臂膀。他手裡沒兵就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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