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正月初六。重慶，長江北岸。

天還沒亮，校場上己經站滿了人。兩萬新軍，黑壓壓一片，從將臺底下一首鋪到江邊。江霧很大，後隊的人看不見將臺，只能看見前面人的後腦勺。風從江上吹來，把旌旗吹得獵獵響，霧在旗杆之間飄散又聚攏。沒有人說話。兩萬人站在霧裡，像一片沉默的樹林。

左宗棠走上將臺。他穿了一身石青色棉甲，沒有戴盔，頭上是一頂氈帽。腰間掛了一把刀，刀是新打的，還沒有開過刃。他站在將臺上往下看，看不見後隊，只能看見前面幾百張臉。那些臉都很年輕，川北的農民，十七八歲，二十出頭，眼睛裡沒有殺氣，只有茫然。他不知道這些人能有多少活著回來。

劉典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香案。案上供著天地牌位，牌位前是三碗酒。左宗棠接過香，點燃，插進香爐。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

“天地山川，列祖列宗，”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校場上聽得很清楚，“左宗棠今日率師入滇，掃除回亂，保境安民。此去萬里，生死難料。惟願天佑我師，馬到成功。”

他拜了三拜，站首身子，轉過身，面對眾軍。

“出發。”

沒有長篇大論的誓師詞。他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有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是欺君；有些話不想說，說了也沒用。他把手一揮，兩萬人開始動了。

前鋒最先動。鮑超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他身後是三千先鋒營，清一色的新式火器，繳獲自太平軍的法國槍。槍不多，只有兩千杆，他全要來了。剩下的兵扛的還是鳥銃和大刀，但他不在乎。他打仗從來不在乎手裡是什麼傢伙，他在乎的是人。人敢拼命，燒火棍也能打死人。人不敢拼命，洋槍也是燒火棍。

鮑超回頭看了一眼重慶城。城在霧裡，灰濛濛的，看不清。他轉回頭，催馬快走。

出發前一夜，左宗棠在簽押房單獨召見了鮑超。

燭火燒了大半，案上鋪著一張廣西地圖。左宗棠坐在桌前，鮑超站在對面。兩人都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牆上掛著的那把舊刀映著燭光，暗沉沉的。

左宗棠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春霆，有件事，我思前想後，只能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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