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八年,正月初一。梧州,石達開大營。
帳外的雨絲從傍晚一首落到夜裡,不大,綿密,打在帳篷頂上沙沙響。遠處村子偶爾傳來幾聲鞭炮,稀稀拉拉的,聽著不像慶賀,倒像有人在試探什麼。
梧州的除夕夜沒有酒。各營分了幾口豬,勉強湊了三桌菜,擺在中軍大帳裡。石達開坐了主位,石琰坐他對面,中間隔著兩排木箱搭的臺子,上面鋪了塊油布,就當酒桌了。張遂謀、林鳳祥、黃貴生、陳玉成,各營主將把位置佔滿,剩下的人就站著。碗裡的酒是梧州本地的米酒,度數不高,顏色發渾,喝起來有一股酸味。石琰不喜歡這種場合,端個碗不怎麼動。石達開倒是喝了一大口,辣得首咧嘴。
兩個人隔著幾排人頭遙遙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帳簾掀開,一股冷風灌進來,火盆裡的火苗晃了幾晃。張遂謀從外頭進來——他剛才不在帳中,是冒著雨去了驛館取信。換了一身乾衣裳,袖子裡揣著一封信,邊角被雨洇溼了一小塊,皺巴巴的。他也不聲張,走到石達開旁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石達開接過信,沒有急著拆,先用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帳中安靜了一瞬,又恢復了各自的吃酒說話。
石達開用拇指挑開封口,抖出信紙。信紙只有一張,折了三折,紙面粗糙,墨跡濃淡不一,是馮雲山的親筆,字跡端正,一筆一畫都認得。帳中漸漸安靜下來,有人看出石達開的臉色不對,放下了碗。
石達開的目光從信紙上掃過去,停在某個地方,不動了。張遂謀在旁邊等著。林鳳祥端著酒碗,看石達開的臉色,碗舉到嘴邊又放下了。陳玉成坐在最下首,沒有喝酒,只是低著頭掰一塊幹餅。
石達開把信紙翻過面,像是想找更多字——沒有了,就這麼一頁。他把信紙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
“李秀成在江蘇打了勝仗。攻克六合、江浦,清軍在長江北岸的防線被打穿了。東王嘉獎了他,天王加封他為忠王。”
帳中無人說話。
石琰放下了手中的碗。“李秀成?”
石達開點頭。“是他。”又把信紙看了一遍。“秦日綱在安徽也打了勝仗,攻克廬州,清軍退守壽州。東王加封秦日綱為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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