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陳阿西帶著十七戶人,從北寧出發,往諒山走。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沒有青壯。青壯都在團練裡,被官府看著,走不了。十七戶人,揹著包袱,牽著牛,趕著豬,挑著鍋碗瓢盆。走在最前頭的是那個老太太,拄著柺杖,走得很慢,可一步都沒停。陳阿西走在最後,看著那些人。他想起三年前從這裡逃出去的時候,也是這條路。那時候他一個人,現在他帶著十七戶人。
十一月初九。諒山。
石琰在寨門口等著。天快黑了,遠處有一行人影,慢慢往這邊走。老人拄著柺杖,女人揹著孩子,年輕人挑著擔子。走在最前頭的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背駝了,手抖著。陳阿西走在最後,看見石琰,跑過來。“石公子,來了。十七戶,七十二口人。”
石琰點頭。“分地。明天就分。”
十一月初十。石琰親自給那些人分地。在第五寨,就是那個撤了又荒了的寨子。地是現成的,去年開過荒,種過稻子,草長了一人高。石琰站在地頭,手裡拿著界碑。界碑是石頭刻的,上頭寫著“客安共耕”西個字。他把界碑立在地頭,對那些人說。“這塊地,從這兒到那兒,十畝。是你的。種出來的糧,交三成給寨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不交稅,不服徭役。官府來了,有人替你們擋。”
那個老太太站在地頭,看著那塊界碑,看了很久。她問旁邊的人那上頭寫的是什麼。旁邊的人說,“客安共耕”。客是客家人,安是安南人,一起種地。老太太點點頭。她蹲下來,摸那塊界碑,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她站起來,對著石琰跪下。石琰扶住她。“別跪。種地的人,不跪種地的人。”
老太太看著他,眼淚流下來。她說了一句安南話,石琰沒聽懂。旁邊的人翻給他聽。“她說,她種了一輩子地,從來沒有人給過她地。都是租的,都是借的,都是別人的。現在這塊地是她的了。”
石琰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安南人。有人蹲在地頭摸界碑,有人站在田裡看地,有人蹲在地上哭。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陳阿西說。“阿西,你帶著他們,把地開出來。草燒了,肥上了,明年春天種稻子。”
陳阿西點頭。“好。”
石琰又道。“還有,你教他們說中國話。學不會沒關係,慢慢來。能聽懂就行。”
陳阿西又點頭。“好。”
石琰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地,看著那些人。風吹過來,涼了。涼季的風,不像夏天那麼潮熱,乾爽爽的。地是荒的,草是黃的,天是灰的。可他知道,再過幾個月,這些地裡會長出新的莊稼。
十一月十五。石琰在帳中坐著。黎兆東進來,手裡拿著賬本。“石幫辦,地分完了。第五寨、第七寨、第十一寨,三個寨子,分了一百二十三戶安南人,五百多口。地分了三千畝。界碑立了,字據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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