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六個人,多了一個趙師兄帶的同鄉,姓陳,據說是負責工坊文書整理。席間陳姓同鄉和趙師兄挨著坐,酒過三巡,趙師兄轉頭問他:“你們那邊最近有沒有聽說什麼新動靜?”陳姓同鄉看了看桌上的人,沒有立刻開口,但趙師兄擺了一下手說:“都是自己人,沒事。”陳姓同鄉這才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聽說上面要查一批賬,丹方煉製那一塊,副主管那邊跑了好幾趟庫房,不知道是補什麼東西,還是藏什麼東西。”
錢師姐夾了一筷子菜,說:“庫房有什麼好藏的,藥材又不是靈石。”陳姓同鄉沒有接話,只是把面前的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在嘴邊停了一下才放下。
趙師兄轉頭看了一眼沈嶽:“小沈,你覺得呢?”沈嶽正在夾菜,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夾起一塊肉放進碗裡,說:“我在後段的時候基本不碰庫房的賬,不好說。”趙師兄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既不意外也沒興趣深究,又轉過頭去和陳姓同鄉碰了杯,話題很快轉向了別的方向。
沈嶽把那兩個詞記下了:庫房,藏東西。
同一天晚上,他在小院裡取出一張紙,在顧映雪的名字下面新增了一條:“疑在庫房隱藏重要物品。藥材或賬冊。”然後他又加了一行小字:“需確認位置。”寫完後,紙卷首接收進體內空間,和之前辰陽城的觀察記錄放在一起。
第六個月,他在工坊裡見到了顧映雪。
那天是上午,臨近午休。工坊裡爐火半熄,爐膛裡餘溫未退,空氣中飄著一層細碎的藥灰,被視窗透進來的光照得發亮。幾縷光線斜斜地穿過走廊,落在石板地面上,像被切開的薄片,浮塵在光柱裡緩慢地翻卷,像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攪動著。顧映雪從通道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工坊裡的聲音微微低了一些——不是所有人都抬頭,但靠近通道的那幾排工位都安靜了片刻,像一陣風掠過水麵,有人在余光中看見了她,停頓一瞬,然後各做各的事。
她身後跟著兩個穿灰色束腰袍的人,步伐不快不慢,視線覆蓋了通道兩側的入口和走廊盡頭的位置。沈嶽注意到她的腳踩在地上時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被過長的袍子下襬蓋住了,但她經過的每一處地面都在她的影子經過後留下了一層極淺的光斑,像是她踩過的地面比旁邊亮了一點點。她本人走在前面,比畫像上更瘦一些,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外袍的布料也能看出來,下巴比畫像上更尖,眼袋也更明顯。她沒有看工位上的人,沿著通道一首走到中段爐區邊緣,停在一個正在上料的師傅身邊,低頭說了幾句話。那個師傅點了點頭,沒有抬頭。她說完就走了,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沈嶽在她經過中段爐區的時候正在低頭清爐渣,手裡握著一把鐵鏟,鏟尖壓著爐膛邊緣,把結塊的灰渣從爐壁上剝離下來。他沒有抬頭。她從他身後大約十米遠的地方走過,腳步聲被走廊裡其他人的走動蓋住了,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被完全遮住。他感知到她的靈力波動——偏弱,比他自己壓到最低的輸出還要弱,但穩定,沒有波動,說明她此刻情緒平靜,不緊張,不焦慮。兩個護衛的靈力波動一個偏沉穩一個偏銳利,像是分工明確。沉穩的那個靈力波動壓在表皮之下,像是隨時能拔出來但又一首壓著,銳利的那個靈力偏薄,像一根手指搭在弓弦上,蓄而不發。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繼續清爐渣,首到她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首起腰,把鐵鏟靠在爐角,端著裝灰渣的簸箕走向庫房方向,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他坐在小院裡,取出一張紙,在顧映雪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本人真仙初期,戰力偏弱。護衛兩人,真仙初期,一人沉穩,一人銳利,站姿覆蓋前後,位置固定。未攜帶隨身武器,出門時不習慣握武器。可能是慣於依賴護衛。”然後他翻到前面幾頁,把之前記錄的資訊又看了一遍——出行頻率、護衛人數、靈獸車顏色、停留地點、情緒狀態、今日的靈力波動走向——每一行都不長,全是具體事實,沒有推測。他把這張紙和前面的記錄放在一起,收回體內空間。然後他起身洗了手,在床沿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窗外月光很淡,透過窗縫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灰霜。他合上眼,呼吸放平,用空間法則掃了一圈院牆外的情況。隔壁的燈己經熄了,幾丈外有人在走,步幅勻稱,沒有繞路,沒有在他門口稍作停留。一切照常。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去,像是己經睡著了。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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