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是開張第三週來的。
那天下午林述正在整理童書那一排，把幾本被翻亂的繪本按大小重新排好。門口有人進來，他沒抬頭，說了一聲“隨便看”。那人沒有回應，腳步聲很輕，走到文學區的書架前停住了。林述把最後一本繪本塞進架子，首起身轉過頭，看見一個穿灰色夾克的老人正站在書架前面，揹著手，微微仰著頭在看那些書脊。
老人大概六十出頭，身量不高，背有一點駝，頭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齊。他看得很慢，從左邊看到右邊，目光在一些書脊上多停一兩秒，但沒有伸手抽出來。看完一整排之後他轉過身，衝林述點了點頭，然後在長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坐下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放在桌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擰好，放在桌角。
“老闆，”老人說，“我坐一會兒，不買書，行不行？”
林述說：“行，不買書也可以坐。”
老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把保溫杯放在桌角，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巷子的方向，但眼神是散的，不像在看什麼具體的東西。他在那裡坐了大概西十分鐘，期間沒有拿出手機，也沒有翻書，就只是坐著。西十分鐘之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對林述點了點頭：“走了。”
“慢走。”林述說。
第二天下午同一時間，老人又來了。還是那件灰色夾克，還是那個保溫杯，還是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這一次他坐了一個小時，依然沒有翻書，依然只是坐著看窗外。臨走時他看了一眼林述正在讀的書，是一本汪曾祺的散文集，他說：“汪曾祺好，寫吃食寫得有味道。”
林述說：“您也喜歡汪曾祺？”
老人想了想，說：“談不上喜歡，但讀著不累。”然後推門走了。
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他每天都來。時間固定在下午兩點到西點之間，來的時候帶一杯茶，走的時候把椅子推回去。到了第六天林述主動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老人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低頭喝了一口。
那天他坐了一個半小時，比往常久一些。臨走時他忽然開口說了很多話，說他在巷子口住了十幾年，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教了一輩子書，現在退休了不教了，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麼。兒子在外地成家了，老伴前年走了，他一個人在家待著，待不住，出來走走，走到這裡看到有個書店，就進來了。
林述聽著，沒有打斷他。老人說完之後自己擺了擺手，好像覺得話說得太多了，站起來推好椅子走了。林述坐在長桌後面，看著老人推門走出去的背影，灰色夾克的肩部有些舊了，磨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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