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陽到衢州的路她走了十天。秋末的雨斷斷續續地下著,官道兩旁的樹葉落盡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幹伸向低垂的天際。她在路上住過三回客棧,換過兩次馬,停下來歇腳的時候會拿出那枚銅釦握在掌心裡轉一轉再放回去。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去。她其實知道這條路的終點在歷史上是什麼形狀——鄱陽湖、中箭、敗亡。她知道她選了一邊,而這一邊在更寬闊的那張紙上會輸得很快,甚至等不及她來逐一記下那些細節。可是她還是在第二十天午後抵達了衢州城外的那座陳府。
府邸不大,青磚灰瓦,門前沒有石獅也沒有旗杆。一個老僕引她穿過兩道門,在一間朝南的書房前停住了。陳友諒正坐在案後翻一本簿冊,案面靠窗的一側擺著一碗新沏的茶,茶湯顏色清淺,杯沿不見茶垢,像是每換一批客人都換一隻新碗。他聽見腳步聲抬頭,先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簿冊站了起來。“你來了。”
遊幽箬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往裡走。書房的窗扇半敞著,窗外是一方不大的院子,院中栽著一棵石榴樹,葉片己經落了大半,枝頭零星掛著幾枚乾裂的舊果。她注意到他剛才合上的冊頁邊角有些發毛,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而冊脊左側壓著一碟沒動過的桂花糕,跟她從前在仁義莊初見冷二時桌上擺過的那碟很像,只是當時那碟是核桃味的,而這一碟糖霜撒得勻勻的,不像糊弄人。“來都來了,總要親眼看一看。”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給她倒了第二碗茶。“你看了之後覺得如何?”
“院子小,書房收拾得乾淨,柴房在後院東頭,跟尋常人家差不多。”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巖茶。“你住得這麼偏,是為了躲誰?”
“蒙古人的探子眼裡只有明教。我掛的是明教的牌,做的卻是另一件事,不該被記在明教的賬冊上。讓教眾把我當做一個普通的中層骨幹,對大家都省事。”他端起自己的茶碗飲了一口。
她聽完那句話之後沒有接話。她覺得這句話從一個人嘴裡說出來是說得通的,但如果換成另一個人來說,她可能會覺得那是套話。她知道這一路走來她己經在用兩種尺子量他。一種是“這個人說的話是否值得信”,另一種是她不太想承認的一把尺子——她進屋的時候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臉。她進門之前就在心裡認過那幅畫面:案上的燈光映著他的側臉,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在那片昏暖的光裡顯得清晰分明,低頭翻書時睫毛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她告訴自己,這是那根尺子在量他話裡轉了幾個彎、留了多少餘地。但她也知道,她在武當山住了那麼久,在張三丰身邊論了那麼多天的武,按理說應該早就不吃這一套了。
她沒有多留。當天傍晚她起身告辭,出了陳府的大門,沿著衢州城外那條被雨水浸透的土路走了一段,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她沒有回客棧,在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陳府那扇還沒來得及完全合攏的門前。
她站在門口,沒有叩門,也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陳友諒站在門內,手裡還握著方才那捲簿冊。他看見她站在門外簷燈照不到的暗處,像是沒有意外。“你還沒走。”
“走了半道。想了想,有些話沒說完。”
他側身讓了讓。她跨過門檻的時候經過他身側,聞到他袖口上殘留的墨跡氣味,新的舊的各佔一半。她在那道墨跡的氣味裡走過,在跨過第二道門檻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袖口。布料被雨水浸過,觸感微涼而溼潤。他低頭看了她的手指一眼,沒有避開。“你還想說什麼?”
她想了想。“我得跟你說清楚一件事,陳友諒。”她放下手,“我選你這邊,不是因為我信你的路能走到最後。是因為你比朱元璋好看——差得很多,但好看就是好看,我先說清楚,免得到時候你覺得我另有所圖。”
她說完這段話之後安靜了一會兒。他把書案上的油燈調亮了一些,又把其中一盞推得更靠近她那邊。“我還當你要說什麼正事。原來你就為了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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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文,我們離婚吧。」 森涼的夜色裹夾著寒意的身影才剛步入客廳,女人的離婚協議書就遞了過來。
「呵。」
他唇角輕勾,似笑非笑的眸子透著戲謔。
打量著她,就好似貓在看著老鼠臨死前的掙扎,只有殘忍的玩味:「林歡顏,你後悔嫁給我了么?」
「是啊,我後悔了。」
淚在女人眼中凝聚,她不是後悔,而是沒時間了。
醫生的話猶言在耳。
「墨太太,你胃癌已經發展成晚期,如果放棄治療,剩下最多不過三個月,我建議你馬上入院接受治療。」
林歡顏眼底含著淚,「離婚吧,爺爺給我的股份我都不要,都留給你。」
「哈哈……」
他在笑,笑聲充滿殘忍:「你以為時隔三年,我還會在意你手頭的那點股份?林歡顏,我就是要用一紙婚書鎖著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唔……」
女人被壓在沙發上。
他的手粗暴殘忍的撕開她的衣服,帶著冷冽酒意的吻席捲而來。
三年了!
每一日每一夜。
她成了他泄憤的工具,在沙發上,在床上,不休不止,直到他厭倦了,才冷漠的抽身而出。
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起身走向浴室,沖洗掉身上屬於她的味道,再回到那個女人身邊。
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淚緩緩從女人眼角滑落。
她知道他恨她。
因為她搶走了屬於他的一切。
明明只是墨家的養女,卻是墨氏集團的最大股東。
利用爺爺的寵愛,成為他的妻子,成為墨家的女主人,也因此成為他最恨的人。
「咔噠!」
他出來了。
男人冷漠的眸子透著犀利的光,冷冷的掃過她,沒有半點停留,沒有半點感情的轉身離開。
他從不在她這過夜。
無論多晚。
好似她的用處只是泄.欲。
「嗚……」
雖然已經習慣,可門關上的剎那,女人的哭聲還是充盈了整間卧室,滿載著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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