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獄吏。構陷東坡。墳塋不修,譜牒除名。
他讀了不下五遍,每一個字都像浸了冰水,從指尖涼到心口。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借閱室照得慘白,緊接著是悶沉的雷聲,滾滾碾過屋脊。
他忽然想起蘇漫頸間那半枚“硯”字鑰匙。“宋硯”的“硯”。那個他以為只是巧合、以為只是用來當穿越鑰匙的名字——原來,真的是一個人的名字。一枚硯,一個字,藏著一個北宋獄吏被除名的恥辱家世。
蘇漫,那個一心要毀掉“當誅”、讓真相“爛在地底”的女人,竟是當年構陷蘇軾的奸細之後。
林硯緩緩放下那頁殘譜,靠進椅背裡,只覺得喉嚨發乾,像吞了一把沙。
他想起蘇漫那句“有些賬,得有人來收”,想起她毫不猶豫洗掉“當誅”的樣子,想起她在最後關頭眼底那一瞬極快的鬆動——原來,她不是跟蘇軾有仇。她是跟自己的祖宗有仇。
她拼命毀掉那些字,把“S”處的汙穢連根剷掉,是想把祖輩造下的孽——那份構陷東坡的罪證、那幾百年沒散盡的血腥氣——連同證據一起,徹底抹乾淨。她以為,只要毀掉“當誅”,那位揹負了九百年罵名的先祖,就能從宗譜上、從這口氣裡,重新被剔除乾淨,重新做人。
可她又何嘗不知道,譜牒除名的,從來不只是那一個人,而是牽連其後世的、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陰影。她越是想洗,那陰影就越重。她洗掉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往自己的祖墳上,又添了一捧土。
林硯望著窗外瓢潑的雨,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終於懂了她——卻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更深的可悲。
她不是惡人。她只是想替自己的來處,贖罪贖到走火入魔的人。一個人若心裡沒壓著那樣沉的東西,不會費盡心思把自己重造一遍,不會在午夜提起“舊賬”時,眼底是那樣一種說不上是恨、還是悲的神情。她越掙扎,越證明她其實從沒放下過那個“宋”。她改名換姓,是想斬斷來處;可她放不下的、日夜耿耿於懷的,恰恰就是那個來處。
窗外的雷聲,又滾滾碾過一遭。雨點砸在玻璃上,像無數根細刺。
林硯把那頁殘譜,小心收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他起身,關了借閱室的燈,站在門廊下,看著大雨把整座城洗成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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