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宋”字,像一根細刺,紮在林硯腦子裡,怎麼都拔不掉。
白天做鑑定、談生意、應付那些慕名而來的藏家,他面上滴水不漏。可一到夜裡,那根刺就開始隱隱作痛。他閉上眼,眼前就是那個被塗改的舊名,和紙面上一道道鉛筆描出的筆畫。他試著說服自己:曾用名而己,改了婚、遷了新籍、換了姓的,大有人在。也許蘇漫就是年輕時改過名號,不巧撞上了“宋”姓,被他過度解讀。
可他騙不了自己。因為蘇漫這個人,圓得太不像話了。
那幾天,他像著了魔一樣,泡在檔案館和圖書館裡。市檔案館的舊卷宗、圖書館地方誌部的地上層架、甚至幾個文玩圈老朋友手裡私藏的抄本,他都調出來翻。他把“蘇漫”名下能查到的所有關聯——戶籍、學籍、社保、銀行開戶、拍賣行的每一次任職變動——一條條列在本子上,像拼圖一樣比對、交叉、溯源。
可越是深挖,蘇漫這個人的“殼”就越結實。
她的一切,從出生到履歷,都圓得無懈可擊。出生地的派出所底檔、小學中學的轉學記錄、大學那幾張獲獎證書、拍賣行裡每一年的考核評語——所有環節都有人簽收、有章可蓋、有據可查。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彷彿那個“宋”姓的舊名,只是一段被徹底抹去的、無足輕重的過去。
換作別人,查到這裡也就停了。可林硯偏偏懂這一行——他太清楚,一個人要偽造得這麼“完美”,得花多少心思。越是完美,越說明這殼是被人精心雕過、打磨過、上過漆的。一個人若沒做過虧心事,不必把“自己”重新造一遍。
他合上筆記本,心裡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轉折,發生在一個雷雨天的下午。
那天他託一位做檔案修復的舊同事——老周,在省檔案館待了二十年,專管古籍修復,跟林硯有過幾回鑑定上的往來——替他留意一類東西:那些“文革”前被抄沒、後來又被塵封、幾乎無人問津的舊戶籍檔案。這種東西最難調,也最沒人看,往往堆在庫房最深處,落了半尺厚的灰。老周答應得爽快,說正好庫房在清點一批舊冊子,讓他下午來一趟。
林硯頂著悶雷出門,趕到檔案館時,天己經壓得極低,像是要往下砸。老周遞給他一冊冊泛黃的檔案,用牛皮紙裹著,邊角都捲了。他坐在借閱室的燈下,一頁頁翻。
大多數冊子都沒什麼可看的——舊戶籍、舊房契、宗族攤丁的冊子,人名陌生而遙遠。翻到第五冊時,他手一頓。
那是一冊宗譜殘頁,被蟲蛀了大半,紙頁發脆,輕輕一碰就掉渣。可在一堆模糊的墨跡裡,有一個名字,因為寫得格外用力,反倒比別處更清晰,穿透了歲月的鏽蝕,首首地撞進他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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