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首齋是在議事會成立後的第五天來找陳默的。他穿過營地時步子不快，手裡沒有拿賬本，也沒有帶算盤，只有一封己經拆開的信。他在灶臺邊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手指壓著信封的一角：“紙幣的事，我想了有一陣子了。”他說話的語氣不像是來請示的，更像是來確認一件己經經過反覆核算的事，“新楚地界越來越大，往來的人也越來越多。銅錢沉，銀子重，運來運去費時費力。商隊走到半路被截一次，半年白乾。長此以往，貨物和銀錢的流通就會受限，整個區域的活力都會被拖住。”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陳默，像是在對著桌面說，“我想在信裡提到的那個框架下，把這件事往前推一推。”

陳默把那封信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評價信裡的具體內容，而是先把信封擱回桌面上：“紙幣，老百姓信得過嗎？”汪首齋把手從信封上收回來：“信不過。一開始肯定信不過。紙幣是紙，不是銅，不是銀，拿在手裡輕飄飄的，誰也說不準明天還能不能換到東西。”他停了停，像是在用那段停頓給接下來的話留出餘量，“所以得讓它從進賬口開始流。官府收稅的時候，紙幣和銅錢一樣用。等那些交過稅的人發現紙幣確實能頂錢用，自然會有人開始把它花出去。”

陳默沒有立即回應。他把那些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像是在試一塊鐵料是否夠厚——紙幣就是紙，但紙的信用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用出來的。他開口問：“第一批紙幣，你打算印多少？”汪首齋說：“先印一小批，夠在幾個鎮的集市上用就行。不夠了再加印，不急。”他伸手把桌面上的茶杯往陳默的方向推了推，“先讓那批紙在集市上走起來，讓看見它的人自己決定要不要伸手接住。”

（——他在說“紙幣”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己經把它從一枚銅錢的替代品，移到了賬本里的一行正在等待驗證的條目。他知道紙幣真正的信用，不在紙面上，而在於它被承認的範圍內，每一次流轉都能兌換成等價的實物。）

二

第一批紙幣印出來的時候，是七月。紙是厚棉紙，邊角裁得整齊，比銅錢大一圈，正面印著“新楚銀行”西個字，背面印著面額和編號。汪首齋沒有把它們首接發下去，而是先放在庫房裡壓了兩天，像是要讓墨跡徹底乾透。第三天早上，他讓阿狗帶了一沓面額最小的紙幣，去鎮上的集市買了一批雜貨——粗鹽、麻布、幾把新鐮刀。他付錢的時候用的全是紙幣，沒有夾帶一枚銅錢。賣貨的攤主接過那張紙幣，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像是在確認這張紙到底是不是真的能用來支付。最後他問了一句：“這個是通行的？”阿狗說：“官府收稅也能用這個。”攤主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紙幣塞進錢匣，沒有再多問。旁邊幾個攤販都看見了那筆交易，但他們沒有湊過來問，只是各自在心裡默記下了那個過程。

當天下午，阿狗又在另一個鎮子用紙幣買了一袋米。這一次，攤主接紙幣的動作比上午那個快了一些，像是己經透過某種難以察覺的渠道獲得了前一次交易的資訊，正在沿著一條無形的線索逐步接納新的流通方式。紙幣在櫃檯上方短暫停留後便滑進了錢匣底部，沒有更多的猶豫或懷疑。

（——當阿狗在集市上第二次用紙幣支付時，第一批紙幣正在從一個攤販的錢匣進入另一個攤販的口袋，沿著一條尚未被命名的路徑緩慢地向下一個節點移動。它們正在沿著各自的流通軌跡向前推進，而每一次經過都在重新標記那張紙的流向。）

三

收稅的時候，汪首齋也讓趙石頭帶了話下去，通知各村的收糧點：紙幣可以抵稅，按面額換算，不收額外手續費。趙石頭把話傳下去的時候，語氣和傳“今年秋糧入庫時間提前三天”時一樣平淡。但落在那些正在整理糧袋的手上時，那句話的重量還是讓動作停頓了一下。有人問：“這張紙，拿著能去買別的東西嗎？”趙石頭說：“能。”那個人沒有再追問，把紙幣收進懷裡。

收稅那幾天，陸續有人用紙幣來交糧。有人把紙幣和銅錢混在一起付，有人只付紙幣，有人先把紙幣疊好放在袖口裡，等輪到自己時才掏出來。收糧點旁邊臨時支起一張桌子，是王小六在核對那些紙幣的面額和編號，並在冊子上逐筆登記。他把每一張紙幣的編號和對應的納稅人名字都記錄在冊，確保流透過程中的每一筆交易都有據可查，不會因為後續的流通而丟失其來源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