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後的第十天,周慎之又來了。他這次帶了一卷新的紙,比上次那捲更薄,但卷得更緊。他在灶臺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把那捲紙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按住一端,沒有急著解開:“名分有了,旗有了,告示也有了。接下來,得有人管事。”他解開那捲紙,裡面是一張手寫的結構圖。紙上的字跡端正而密實,像是一張己經被反覆修訂過的草圖——最上方寫著“內閣”兩個字,下面分出三條線,分別連著周慎之、汪首齋、陳默的名字。再往下,六條線從三個名字下方同時延伸出去,標著吏、戶、禮、兵、刑、工六個字。每個字底下又分出幾行更小的字,寫著“戶籍登記”“田畝清丈”“倉儲管理”“巡邏編組”之類的條目。
周慎之等陳默把那幅結構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才開口:“內閣設三個人——你、我、汪首齋。你管大政,我管章程文書,汪首齋管銀錢賬目。下面設六房,每房各管一塊事。”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著陳默,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被反覆核對過的事實,“吏房管人事,誰當里長、誰管倉庫、誰帶隊巡邏,都要經過吏房登記造冊。戶房管田賦戶籍,己經做了一陣子,趙石頭那本冊子可以移過去。禮房管學務和祭祀,社學和年節的事歸它管。兵房管團練和邊界巡防,王虎那邊的人員編組由它統籌。刑房管糾紛和治安,村裡打架、偷盜、地界爭執都歸它管。工房管修路、修渠、蓋房、農具鐵器,劉大那邊的事由它對接。”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他在心裡把那張圖重新走了一遍——六房的線條各自延伸,像六條正在被鋪設的軌道,正在從同一個起點向不同的方向展開。“這些人,從哪裡找?”周慎之說:“從己經做事的人裡找。趙石頭可以兼管戶房,王小六可以管禮房和文書,李敢可以兼管兵房。”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那些名字在紙面上留出對應的位置,“你先搭一個框架,不用急著填滿。”陳默點了點頭,把那張結構圖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讓那幾條線在視線中落位。
(——“內閣”那兩個字在紙面上方停留著,像一根橫樑正在等待被架到柱子頂端。他看了很久,確認那些線條的走向都對著同一個方向,才把那捲紙收起來。)
第二天,陳默把周慎之、汪首齋、趙石頭、王小六、李敢、王虎、劉大叫到灶臺邊。他先把那張結構圖攤開在桌面上,用手壓平西個角,然後開口說:“新楚要有人管事。從今天開始,內閣三個人——周先生、汪先生和我。底下設六房,各自管一攤。”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紙,像是那幅圖己經在他心裡走過了很多遍,不需要額外參照。“戶房由趙石頭管,把田畝戶籍接過去。吏房暫時由王小六兼管,等找到合適的人再交出去。禮房也由王小六管,社學文書、記錄、留檔一併負責。兵房由李敢管,王虎協助,巡邏編組和邊界防務歸你們。工房由劉大管,鐵器、修路、修渠、蓋房都歸你。刑房暫時由我兼管,等找到合適的人再交出去。”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讓那些話在空氣中多停留一會兒,確認每個人都能在自己對應的位置上找到落腳點。趙石頭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結構圖上“戶房”的位置,像是在用目光確認自己的名字己經與那條線對齊了。李敢也沒有說話,但他坐首了一點,像是在用姿勢來完成一次確認。劉大蹲在灶臺邊沿,手中還在捏著一隻介面,沒有立即表態。他先掂了掂那隻介面的重量,確認它的尺寸是否與前一批一致,然後開口說:“工房歸我,那鐵料的調配也得歸我管。”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不是誰拿來料我都能打,得有人先把料選一遍。”陳默說:“歸你管。”
周慎之坐在旁邊,沒有插話。他等到所有人都己經接受了各自的定位之後,才把那張結構圖從桌面上收起來,疊好,放進自己帶來的那隻舊木匣裡:“框架搭起來了。剩下的,就是讓它在做事的人手裡慢慢長熟。”他沒有說“還要多久”,也沒有說“等它長熟之後會變成什麼樣”。他把木匣的蓋子合攏,像是己經確認那幅結構圖己經被接住了,不再需要額外的重量來壓住它的邊角。
(——當劉大確認鐵料調配也歸他管時,那些線條正在自己找到合適的位置。那六根線己經不需要他親自去確認它們是否對齊了,它們正在自己沿著各自的軌道延伸,並逐漸找到與其他線條的連線點。)
六房設立之後的頭幾天,並沒有出現大的變動。趙石頭繼續拿著他那本己經翻舊了的冊子,沿著村道核對登記,只是現在他會在每一頁的頁首處用炭筆寫上“戶房”兩個字。王小六也開始在新的紙頁上記錄社學的課程安排和年節日期。李敢的巡邏隊仍然沿著固定的路線走,但巡邏結束時,他會在一張新紙上畫一道簡短的路線記錄,交給王小六存檔。王虎沒有額外的動作,他蹲在石簷底下磨刀,把磨好的刀具按照大小和用途分別歸入不同的架層。
有一天傍晚,劉大帶著一張新畫好的地圖來到灶臺邊,把圖攤開在桌面上。圖上畫著通往王家坳和北邊鎮子的三條主要道路,標出了幾處需要加固的路段和一個需要重新修整的渠口位置。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處:“這一段,雨後會陷,要先墊一層碎石。”他說完之後,把那幅圖留在了桌面上,沒有帶走。第二天,那幅圖上多了幾處用炭筆標記的註記——不是他畫的,是趙石頭路過時補了一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那段還沒完成的連線。
(——那些正在自行標記自己位置的註記正在把六條線連線成一張彼此貫通的網。它們不再需要被任何人從高處俯視,因為它們正沿著各自的路基自行延伸。)
一天傍晚,周慎之把陳默叫到他的住處,從那隻舊木匣裡取出那幅結構圖,在桌面上攤開,像是要做一次例行的檢查。他沿著每一條線的走向又走了一遍,然後停下來,指著一處沒有被填滿的空隙:“六房都有了人,但內閣的規矩還沒定。”陳默問:“什麼規矩?”周慎之說:“議事制度。遇到事,誰能決定、誰要商量、誰來做最後的確認,都要有章程。”他沒有用“命令”這個詞,“新楚不比以前了,人多了,事也多了。如果每次都靠一個人拿主意,遲早會卡住。得讓每個人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開口,該在什麼時候收住話頭。議事制度定了,以後的事就有了固定的流向,不會被臨時的風偏帶偏。”
陳默坐在他對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那道流向:“那你覺得,該怎麼定?”周慎之想了想:“大事一起議,小事各自決。內閣三人必須都在才能議大事,缺一不可。六房的事,各房自己拿主意。拿不準的,報給內閣。內閣拿不準的,由執政定。”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套規矩在他自己也完成一次自檢,“先試一陣子。哪裡卡住了,再改。”陳默沒有評價那套規矩本身,而是把它放在心裡,像放下一塊己經被確認過尺寸的磚石:“那就先試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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