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浙江到雲南,三千多里。
頭幾天走的是平路。路兩邊是田,收了稻子,種了麥子。麥子剛發芽,嫩嫩的,綠綠的,一片一片的。風一吹,麥浪一層一層的,像水波。陳默坐在車轅上,看著那些麥子。他想起劉家莊的麥子。今年麥子長得怎麼樣?他走了,麥子沒人管。阿桂會管嗎?她九歲,她會澆地,會拔草,會趕鳥。她什麼都會。她比他能幹。他走了,她一個人把麥子種好,收了,磨了,蒸了饅頭。等他回來。他回來了,饅頭涼了,硬了。她笑著說:“哥,你吃。”他吃了,嚥下去了。他嚥下去的,不是饅頭,是她的等。
走了五天,出了省。路開始難走了。坑坑窪窪的,牛車顛得厲害,糧袋從車上掉下來,摔破了,米撒了一地。陳默跳下車,把糧袋扛起來,放回去。米撒了,收不回來。他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捧。捧起來的米混著土,灰撲撲的。他把米裝進另一個袋子裡,紮好口,放上車。車伕看著他,沒說謝謝。他也沒等他說謝謝。他上了車,繼續走。
走了十天,到了江西。江西山多,路窄,牛車上不去,就用人扛。一袋糧,一百多斤。扛著上山,下山。上山喘,下山抖。陳默扛著糧袋,一步一步地走。肩膀磨破了,流血。他用布條纏上,繼續扛。腿軟了,跪下去,爬起來,繼續扛。眼前發黑,站不穩,扶著樹,喘一會兒,繼續扛。
(——扛。扛到了,就能回去。扛不到,就死在路上。死在這兒,沒人埋。山裡有狼,有野狗,有烏鴉。它們吃了我,吃了就吃了。沒人知道。阿桂不知道。她在家等。等她等到了,等不到了。她不哭。她說了,不哭。但她會等。等他回來,等他不回來。她等一輩子。他不能讓她等一輩子。)
他咬著牙,繼續扛。
人開始死了。
先是老弱病殘。扛不住,倒下去就起不來了。倒在路邊,沒人管。車伕趕著牛車從旁邊過去,看都不看一眼。陳默停下來,蹲下去看那個人。臉朝下趴著,看不見臉。衣裳破了,背上全是傷痕,舊的新的疊在一起,像一張地圖。他伸出手,探了探鼻息。沒氣了。他把人翻過來,是個老頭,六十來歲,嘴張著,露出裡面黑黃的牙齒。眼睛半睜著,看不見瞳孔。陳默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來,繼續走。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沒人知道。死了,就沒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覺得他應該做點什麼。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他沒有紙錢,沒有香,沒有棺木。他連一塊像樣的布都沒有。他站在那裡,風從山溝裡灌進來,涼颼颼的。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後來年輕力壯的也開始死。病死的,累死的,被搶的——沿途有山賊,搶糧搶車,反抗的就殺。第一次遇到山賊的時候,陳默趴在車底下,一動不敢動。他聽見刀砍在人身上的聲音,噗,噗,像砍柴。聽見人喊,喊到一半就斷了。聽見哭聲,哭了幾聲也沒了。等他爬出來,地上躺著七八個人,血流了一地,滲進土裡,黑了。他看著那些屍體,手開始抖。想起那個夜裡,他鋤頭下死的那個人。他也這樣躺著,也這樣流血,也這樣睜著眼。他蹲下去,把那個人的眼睛合上。眼睛是涼的,像石頭。
(——這就是戰爭。不是書上寫的,不是朝廷說的,不是王七嘴裡傳的。戰爭就是死人。死很多很多人。死的不是將軍,不是士兵,是老百姓。是運糧的,是趕車的,是種地的。是我們。我們沒上戰場,我們死在路上。死在路上,也是死。沒人記得。沒人埋。沒人燒紙。我們死了,就死了。死了,連名字都沒有。那個老頭,叫什麼?沒人知道。那個年輕人,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們叫什麼,只有他們娘知道。他們娘在家等。等到了,等不到了。他們娘等了一輩子,等到的是一句話——沒回來。死哪兒了?不知道。怎麼死的?不知道。埋哪兒了?不知道。他們娘哭。哭完了,繼續等。等一輩子。)
他站起來,繼續走。牛車從他身邊過去,車輪碾過那些血,帶起一串紅泥。
走了一個月,到了貴州。貴州山多,雨多,路滑。牛車上不去,就用人扛。雨下個不停,衣裳溼了幹,幹了溼。陳默身上長了瘡,癢,撓破了流血。他用布條纏上,繼續扛。糧袋溼了,發黴,長了綠毛。他把綠毛刮掉,繼續扛。不扛,糧就爛了。糧爛了,兵就沒飯吃。兵沒飯吃,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輸了。輸了,土司就得逞了。土司得逞了,朝廷就丟了面子。朝廷丟了面子,就加稅。加稅,老百姓就窮。窮,就餓。餓,就死。他扛的,不是糧。是面子。是朝廷的面子。是皇上的面子。皇上要面子,他就得扛。他不扛,皇上沒面子。皇上沒面子,他就沒命。他扛了一路,扛到貴州,扛到雲南,扛到面子裡子都沒了。但他還得扛。不扛,他就死了。他不能死。他得活著。活著回去。阿桂等他。
有一天,他扛著糧袋上山,走到半山腰,眼前一黑,倒下去了。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個破廟裡。旁邊坐著王老栓,正往灶膛裡添柴。他看見陳默醒了,笑了。
”。了天三了暈你?了醒你“
”?呢糧“:說默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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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皺了皺他。味藥有,的涼是水。口一了喝,來過接默陳”。口一喝“。囊水個一他給遞栓老王
”。的給吏書李。的暑中治。藥是這“:說栓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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