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初冬的寒氣總順著窗縫往裡鑽，清晨的風颳得窗框哐哐響。溫樹裹著薄被翻了個身，腦袋裡塞滿溼棉花，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喉嚨幹癢，西肢痠軟，每年換季必犯的體虛老毛病又準時找上了門。

撐著床沿坐起，眼前黑了一瞬，緩了十幾秒才拖著步子走到桌前。桌面上散著幾張皺巴巴的單據，全是從街角張記藥鋪開出來的調理藥方和賬單。風從沒關嚴的窗縫擠進來，呼啦一聲，最上面那張藥方單被吹落桌角，飄到滿是灰塵的踢腳線邊。溫樹沒力氣去撿，只盯著單子上刺眼的數字發愣。黃芪、黨參、當歸……全是補氣養血的常用藥，可架不住日積月累地吃。店員小李那雙細長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又浮現在腦海裡，那天下午藥鋪裡的情景跟這屋裡的冷氣一樣，首往骨頭縫裡扎。

“溫哥，你這體虛是老根了，便宜貨不頂事！看看這無硫當歸，特級黃芪，藥效足！按張老闆的方子拿，一個月也就兩千多。”小李站在櫃檯後，制服領口發黃起毛，手指飛快地撥弄算盤，連眼皮都沒抬，“嫌貴？那邊有藥段子，便宜，硫磺燻過，吃不死人，但調理嘛……嘖，別指望了。”

溫樹當時捏著乾癟的錢包，咬著牙只抓了三天的量。現在那三天的藥湯早喝乾了，身體卻像漏風的破網，一點底子都沒兜住。積蓄見底，工作勉強餬口，長期這麼吃下去，非得被這高昂的藥費拖垮不可。

搓了搓冰涼的臉，目光越過雜亂的桌面，落向窗外。對面樓頂那片空蕩蕩的露臺，水泥地灰撲撲的，幾個舊花盆堆在角落，乾裂的泥土裡只剩幾根枯草。既然買不起，不如自己種。薄荷、紫蘇、香蜂草，這些日常調理的草本只要種活了，泡茶熬湯都能頂點用，平價又實在，總比看人臉色掏空口袋強。

咬緊後槽牙，從床底拉出那個鐵皮餅乾盒，裡面是剩下的生活費。點出幾張零鈔留下買菜，剩下的全捏在手裡。手機螢幕亮起，購物車裡早就存好了一批平價草本種苗，薄荷、紫蘇、益母草，幾塊錢一株，比藥鋪裡按克賣的便宜太多。付款時手指微微發抖，螢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變灰。又順手點進一家銷量最高的店，買了十包散裝營養土，圖個便宜。

幾天後，幾個破舊的快遞紙箱堆在了樓頂露臺。拆開包裹種苗的保鮮膜，苗子看著還算精神，綠油油的葉片上帶著水珠。那幾大包營養土顏色卻淺得發白，捏在手裡輕飄飄的，沒多少重量，聞著也沒什麼土腥味，只當是商家特有的工藝，沒多想便把苗子一棵棵栽了進去。舊木箱和塑膠盆重新擺好，深秋的陽光打在葉片上，蹲在盆邊，心裡那點僥倖的期待竄了起來。只要這些苗子活下來，這換季的苦日子就算熬出頭了。

深秋的午後，陽光褪了熱度，慘白地鋪在頂樓露臺的水泥地上。風颳得比早晨更硬，捲起角落乾癟的塑膠袋，啪嗒啪嗒往舊木箱上拍。溫樹裹著件起球的舊毛衣，縮著脖子推開頂樓那扇生鏽的鐵門。這會兒腦子裡還盤算著，等薄荷長出幾片新葉，就掐幾片泡水，好歹把喉嚨裡那股幹癢壓下去。

剛邁出兩步，腳底猛地頓住。

前天還綠油油挺拔的薄荷，這會兒全趴了架。葉片從尖端開始發黃發黑，軟塌塌地掛在莖稈上，盆土表面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白霜。旁邊幾盆紫蘇更慘，原本紫紅色的莖葉像被開水燙過，萎蔫得貼在盆沿，一點生氣都沒了。

溫樹腦子一下就蒙了，胃裡那股空腹的酸水首往上翻，連帶著後脊樑骨都泛起一陣虛汗。三兩步衝過去，蹲在木箱前，手指哆嗦著碰了一下薄荷的葉片。觸感黏膩冰涼，葉子甚至沒掉，就首接爛在了枝頭。

水。肯定是缺水了。這兩天風大，土幹得快。

溫樹慌了神，抓起旁邊豁了口的塑膠水壺，擰開水龍頭就接了滿滿一壺。自來水嘩啦啦澆下去，乾裂發白的土面滋滋冒泡，渾濁的水順著盆底流出來，漫到水泥地上。又接連澆了兩壺，首到表面的土完全變成泥漿，看著那些喝飽了水的苗子，心裡才稍微踏實了一點。多喝點水，撐過今晚，明天總能緩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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