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緊急的事件，怎麼不叫醒我啊！”

沙瑞金聽完白秘書簡短而剋制的彙報之後，臉色登時沉了下來。他手中那雙竹筷“啪”地一聲輕輕擱在青花瓷碗沿上，整個人往後靠了靠，眉宇間凝起一層顯而易見的怒氣，連帶著聲音都比剛才高了幾分。他用一種近乎責備的眼神盯著白秘書，那雙眼睛因為睡眠不足還帶著些許血絲，但目光卻銳利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你知道這陳岩石是什麼人嗎？”沙瑞金一字一頓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參加過抗戰的老革命了！這麼大的年紀，深更半夜待在拆遷現場，萬一出點什麼意外，這個責任是你擔還是我擔？”

白秘書被沙瑞金這一連串的質問震得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迅速轉變為一種小心翼翼的惶恐。他今天早上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叫陳岩石的退休老檢察長，跟沙瑞金之間的關係恐怕遠比自己想象的要親密得多。昨天夜裡高育良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在心裡盤算得簡單而自以為是如果陳岩石真的跟沙瑞金關係不一般，那他就該直接給沙瑞金打電話才對，何必要拐彎抹角地透過高育良來轉達？這種繞圈子本身就說明事情沒那麼嚴重，不過是一個老資格的退休幹部在耍脾氣罷了。所以他雖然聽出了高育良語氣裡的鄭重和急切，卻仍舊沒有把這件事上升到“必須連夜叫醒省委書記”的高度，甚至在今天早上醒來之後還慢條斯理地拖到了早餐時間才開口彙報。此時他才知道，自己這一晚上的拖延，恐怕已經犯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

不過白秘書畢竟是經過嚴格選拔、層層篩選取上來的省委大秘，應變能力自然不差。他迅速調整了表情，把手中的粥碗輕輕放在桌面上，用一種不卑不亢卻又帶著幾分自責的語氣給自己找補道：“那是我疏忽了。昨天我也是看您太累了，在巖臺跑了一整天，晚上又跟市裡的幹部開了那麼久的會，回到招待所都快凌晨了。我實在是不忍心把您叫醒。再說了，現場不是還有市委書記李達康和負責省廳的祁副省長在嗎，我想著有他們在，應該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沙瑞金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白秘書一眼。那眼神里頭有不滿，有無奈，但更多的是理解。說實話，他心裡其實也清楚，白秘書的做法從常理上講並沒有錯秘書的本職之一就是幫領導擋掉不必要的干擾，讓領導能夠保持充沛的精力。如果昨晚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休幹部打了個電話，白秘書就慌慌張張地把自己從床上拽起來，那這個秘書反而做得不合格。問題的關鍵在於白秘書不知道陳岩石這三個字的分量，而這種“不知道”本身，才是沙瑞金此刻最惱火也最無奈的地方。

“好了，不說這個了。”沙瑞金擺了擺手，顯然不想在白秘書的失職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他重新坐正了身體，雙手放在桌沿上，目光如炬地盯著白秘書，語氣恢復了那種運籌帷幄的沉穩和冷靜，“說情況。”

天已經完全放亮了，大風廠的火勢經過整整一夜的撲救，那些隱藏在各個角落裡的闇火隱患已經全部排查清除，只剩下一些被燒焦的木料還在斷斷續續地冒著青煙，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消防水車已經把最後的餘燼澆了一遍又一遍，溼漉漉的灰燼在廠區地面上匯成一條條黑灰色的小溪，緩緩地流向低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焦木、汽油和消毒水的氣息，刺鼻得讓人太陽穴發脹。

“李書記，先吃點早飯吧。”

趙東來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裡面裝著幾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和一杯豆漿，快步走到李達康身旁，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他知道李達康的脾氣，這種時候送吃的過去，搞不好就要挨一頓數落。但他更知道，陪著領導熬了一整夜，如果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那才是真的不稱職。

“先給陳老送過去吧。”李達康連看都沒看那份早餐一眼，目光始終停留在遠處大風廠的方向，語氣平淡而不容置疑。

趙東來一時有些為難。昨晚送衣服的時候就已經晚了一步，這次早餐他是打著“書記特意吩咐”的旗號來送的，就指望著能扳回一城。可李達康張口就是“先給陳老送過去”，這讓趙東來有些拿不準他的真實意圖。猶豫了幾秒鐘，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李書記，現場那麼多人呢，那點早餐送過去也不夠分啊。再說了，老爺子這會兒說不定也吃不下去。”

趙東來到底是眼界淺了一層。他看到了陳岩石“老了”“折騰了一夜”“可能沒胃口”這些表面的東西，卻沒有看透這個老頭現在代表的分量有多重。在李達康眼裡，此刻給陳岩石送早餐哪裡是為了讓他填飽肚子？這分明是一種再直白不過的政治表態我李達康對老同志是體貼入微、關懷備至的。在這種時候，早餐送不送得到陳岩石嘴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達康派人給陳岩石送早餐”這個舉動本身，以及這個舉動透過在場所有幹部、民警和工人之口傳播出去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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