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先走了。”祁同偉不想在這個註定不會有結果的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他站起身，向高育良微微欠了欠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出高育良辦公室的時候，祁同偉已經把關於陳岩石的事情全部拋在了腦後。那些陳年恩怨對他來說就像是辦公室裡被關上的那扇門，關上之後就和自己無關了。他現在的思緒，全部集中在另一個更加緊要的問題上沙瑞金和侯亮平背後的鐘家之間，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聯絡？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他想搞清楚，侯亮平這次來漢東，背後到底有沒有沙瑞金推動的影子。如果有，那就意味著沙瑞金和鍾家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那他接下來要面對的就不是一個侯亮平，而是沙瑞金和侯亮平的聯合陣線。除此之外，沙瑞金還有沒有佈置其他的後手？這些後手又是什麼？這些問題，都是眼下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要想摸清這些底細，最快的途徑只有一條。他得和鍾小艾的哥哥鍾小艾不對，他得和陳陽聯絡一下。陳陽如今在體制內的位置，讓她能夠接觸到很多常人接觸不到的資訊。要不，趁著這個時間，自己去一趟北京吧。

主意打定，祁同偉沒有猶豫。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蔡永強的號碼，簡潔明瞭地交代了幾句，讓他先全面主持公安廳的日常工作。至於省政府那邊，他分管的是政法口，日常工作有專職的副秘書長和處室在運轉，一般情況下他不露面也不礙事。到了他這個位置，權力執行靠的是制度和慣性，不是非得他本人天天坐在辦公室裡。所以雖然身居高位，但在沒有重大會議和緊急公務的時候，他的時間反而比那些處級幹部更加靈活自由。

安排完工作上的事，祁同偉翻出通訊錄裡方雪的號碼，撥了過去。方雪是他身邊最得力的人之一，辦事利落，嘴又嚴實，這些年替他處理過不少不能走公賬的私人事務。

“小雪，幫我訂一張去北京的機票，再訂一間酒店。航班挑最近的，不用管航空公司。”祁同偉的指示簡潔而乾脆，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停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身份資訊，用另一個。”

對於到了他這個級別的人來說，擁有多個真實合法的身份簡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不同的身份對應不同的用途，有的用來應付公開的公務活動，有的用來處理私人事務，有的則用來應對某些不希望被記錄在案的出行。這些身份都是真的，有完整的戶籍檔案、社保記錄和學歷證明，只是彼此之間在任何資料庫裡都找不到關聯。這是權力帶來的便利之一，也是自我保護的一道屏障。

方雪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快。祁同偉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不到十五分鐘，一條加密訊息就發到了他的手機上，裡面包含了航班號、起飛時間、登機口、北京落地後的接機安排以及酒店的名稱和房號。行程安排得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冗餘。

祁同偉先回了一趟住處，換了一身和平時風格截然不同的便裝。他站在鏡子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副沒有度數的平光眼鏡戴上，又從衣櫃裡挑了一頂低調的鴨舌帽。他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站姿和神態，收起了慣常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把肩膀微微放鬆下來，嘴角那絲總是若有若無的銳利弧度也被刻意抹平。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中年商務人士，和電視新聞裡那個在主席臺上正襟危坐的祁副省長判若兩人。

收拾妥當之後，祁同偉驅車直奔京州國際機場。他的車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帕薩特，車牌號也不是省委機關的序列，而是掛的民用牌照。這輛車是方雪用第三方公司的名義購置的，專門用來處理這類不便使用公務車輛的出行。

車駛入機場停車場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候機樓外牆上的燈光次第亮起，把整個航站樓映照得通明。祁同偉把車停穩，推開車門，拎著一個簡單的登機箱朝出發大廳走去。他低著頭，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圍那些行色匆匆的旅客融為一體。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在週一傍晚趕晚班飛機出差的公司中層疲憊、寡言、不引人注目。

走進出發大廳的自動門，一股混合著咖啡香和中央空調涼意的氣流撲面而來。祁同偉抬眼掃了一圈出發大廳的電子顯示屏，確認了航班狀態之後，便朝安檢通道走去。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周圍的人群，這是一名老公安的職業本能，哪怕是在不執行公務的時候也無法完全關閉。

就在他穿過值機櫃臺和問詢臺之間那片相對空曠的區域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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