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點,在漢東官場上幾乎人盡皆知趙瑞龍在京州的產業多得很。惠龍集團能在京州取得如今的地位,能在光明區拿下那麼多黃金地塊,能在老城改造和礦產資源整合裡分走那麼大一塊蛋糕,如果沒有李達康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在某些關鍵環節上的默許和配合,是絕對做不到的。趙瑞龍和李達康之間的關係到底有多深,沙瑞金不可能不知道。
高育良對沙瑞金這個安排是持歡迎態度的,甚至可以說有些喜出望外。畢竟借丁義珍之死敲打李達康,能削弱秘書幫,能離間李達康和沙瑞金,對他們漢大幫來說怎麼看都是一件好事。但祁同偉卻沒有高育良那麼樂觀。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把自己從陳海那裡得到的訊息和眼前的情況拼在了一起,一個大膽的猜測逐漸在他腦海中成形。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沉了幾分,“你說瑞金書記的目的,就僅僅只是查明丁義珍之死的相關責任人嗎?有沒有可能,他還有別的後手,別的安排?”
高育良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靠在椅背上,把祁同偉的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眉頭漸漸地擰了起來。
祁同偉把自己心裡的猜測攤在了桌面上:“剛才我在走廊裡碰到陳海。他告訴我,侯亮平火急火燎地打來了電話,已經在趕來漢東的飛機上了。而且他這次來,恐怕不單是為了交接手續那麼簡單。丁義珍死了,侯亮平比誰都急,這種急裡面,恐怕不只有興師問罪的成分。”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侯亮平。這個名字出現在這個時間節點上,確實太值得玩味了。侯亮平遠在北京,丁義珍的案子雖然是他主辦的,但人已經死了,後續的工作完全可以按照程式走公文流轉,犯不著人親自飛來漢東。他這麼著急地趕過來,說明他對漢東方面的初步結論不信任,他要自己來查。
如果僅僅是侯亮平自己想來,那倒還說得通這個人爭功心切,性格又急躁,幹出這種事來並不奇怪。可如果侯亮平此番來漢東,背後有沙瑞金推動的影子呢?如果是沙瑞金和侯亮平背後的鐘家達成了某種默契和合作,對方才把侯亮平派下來當這枚棋子呢?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要打擊李達康,高育良加田國富,甚至田國富自己一個人就足夠操作了。丁義珍死在省紀委,辦案權在漢東,田國富又是沙瑞金的嫡系,要查李達康一個用人失察、縱容包庇的責任,名正言順。可沙瑞金偏偏在田國富之外,還允許甚至可能是主動引進了侯亮平這頭來自最高檢的餓狼。侯亮平代表的可是中央的力量,他的介入意味著這個案子的層級和影響力都會被放大。如果沙瑞金的目的僅僅是對付李達康,犯不著把陣仗搞這麼大,把上面的人也引進來。陣仗搞得越大,變數就越多,失控的風險也越大。沙瑞金是個老手,他不會無緣無故地給自己增加不可控因素。除非他圖的不只是一個李達康。
“也不排除有這樣的可能。”高育良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那層喜色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凝重,“眼下的情況太複雜,各方面都在動,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把這件事暫時擱下,話鋒一轉,換上了一副更加隨意的口吻,像是在聊家常:“同偉啊,陳老今天給我打了電話,約我一會兒到家裡去坐坐。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吧。我想,陳老對你,肯定是沒有成見的。這麼多年過去了,或許我們都誤會陳老了呢。”
高育良這番話看似隨意,實則用意很深。他對祁同偉和陳陽之間的關係早就有所察覺。雖然陳岩石當年對祁同偉做的那些事確實不公道明明已經和陳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卻被梁群峰和陳岩石聯手拆散,硬生生地把祁同偉從陳陽身邊打走,發配到山溝溝裡的司法所去,那口氣擱在誰身上都咽不下去。但話又說回來,祁同偉和陳陽如今又揹著所有人走到了一起,這件事高育良雖然從不點破,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你既然跟人家的女兒重新在一起了,不管怎麼說也算是陳岩石事實上的女婿了。你欺負了人家的閨女,於情於理都得對老頭子拿出點尊重和敬意來。更何況,他們現在都已經知道陳岩石和新來的省委書記沙瑞金關係非同一般。如果能借著這層關係,把祁同偉和陳岩石之間的那道堅冰融化一些,對漢大幫來說絕對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
“不了,老師,我還有工作要忙。”祁同偉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編。
他沒有任何興趣拿熱臉去貼陳岩石的冷屁股。陳岩石看不上他,從二十多年前就看不上他,這件事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任何改變。他祁同偉從一個山溝裡爬出來的窮小子,一路爬到了副省長的位子上,靠的從來不是誰的施捨和認可。他不需要陳岩石的認可,以前不需要,現在更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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