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目光牢牢地釘在梁項的臉上，那目光裡不再是之前拍肩膀時的親切和信任，而是一種寸寸審視的嚴厲和不容推辭的威壓。他一字一頓地把剛才已經問過一遍的問題重新拋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梁項面前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能不能把光明峰專案的投資商，全部給我穩住？”

梁項沒有半分猶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起了胸膛，用一種斬釘截鐵到近乎宣誓的口吻朗聲答道：“李書記放心，我一定可以！”

梁項嘴上答得乾脆，心裡的小算盤更是撥得噼裡啪啦響。就現在這樣的局面，如果他還穩不住那些投資商，那都不能說是能力有問題了，完全可以說是智商有問題。丁義珍都死了，死得透透的，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所有的隱患都隨著這個人的入土而煙消雲散了。那些曾經給丁義珍送過錢的人，他們送錢圖的是什麼？無非是圖在京州市、在光明區做生意的時候能夠拿到比別人更優惠的政策、更便捷的審批、更優先的排位。如今丁義珍死了，被牽連出來的風險歸零了，但他們之前用真金白銀換來的那些好處，可還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裡呢。風險和隱患沒了，好處和利益還在，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這些人不但不會跑，反而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留下來賺錢，甚至比以前更加心安理得。

丁義珍這一死，簡直就是在替自己省事，而且是省了天大的事。梁項在心裡由衷地感嘆，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下的手，如果將來有機會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梁項真想提兩瓶好酒登門拜謝，當面鞠三個躬。而且，丁義珍這一死還附贈了一份大禮原本那些依附在丁義珍身邊、圍著丁義珍轉的投資商們，此刻正是群龍無首、人心惶惶的時候。丁義珍這棵大樹倒了，他們就像是攀在樹上的藤蔓，正在瘋狂地尋找下一棵可以依附的新樹。而自己這個時候站出來，以光明峰專案總指揮的身份出現，對他們伸出援手、給他們吃定心丸，那大把大把的鈔票，還不得像流水一樣往自己口袋裡湧？

“好。梁項，你去吧。”李達康擺了擺手，語氣從剛才的嚴厲重新變回了那種語重心長的勉勵，“希望在這件事情上，你不要讓我失望，不要讓市委失望。”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丟擲了那句梁項最想聽到的話，“只要你把這件事辦漂亮了，不讓市委為難，市委也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李達康很清楚，自己給梁項的不過是一個光明峰專案總指揮的空頭名號，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權力讓渡。但他同樣清楚，要想讓手下的人死心塌地地替你幹活、替你扛事、替你擋子彈，光靠一個名頭是不夠的，你還得在他面前掛一根胡蘿蔔。而畫大餅，是李達康最擅長的事情之一，成本最低，效果往往也最好。

果不其然，梁項聽完之後臉上的激動又濃了幾分。在他的腦子裡，一條鋪滿金磚的康莊大道已經徐徐展開了升官加發財，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能硬。至於李達康口中的“市委不會讓你失望”是不是隻是一張空頭支票，梁項根本連想都沒想。他有什麼好擔心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李達康翻臉不認人，他梁項的底牌也不是誰都敢輕易掀的。他家老爺子梁群峰，那可是前任的省委政法委書記，在漢東政法系統裡深耕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全省，到現在說話都還有分量。李達康這個人再怎麼霸道，也不至於霸道到連梁群峰的面子都敢不賣的地步吧？

要不說梁項之前在銀行系統工作那幾年的經歷不是白混的。銀行最核心的業務就是跟錢打交道，跟錢打交道說到底就是跟人打交道，跟人打交道的關鍵就在於摸透人的心理。梁項對那幫投資商的心理，把握得簡直是入木三分。他一齣任總指揮，就立刻展開了一系列精準的遊說工作，逐個約談，分頭安撫，話術因人而異，姿態軟硬兼施。同時他還有意無意地通過幾個可靠的渠道往外放風，把丁義珍已經死亡的訊息用一種模糊但又足以讓該聽到的人聽到的方式擴散了出去。這兩個動作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效果立竿見影。那些原本已經準備訂機票跑路的投資商們，在確認了丁義珍的死訊、又得到了新任總指揮梁項的親口保證之後，一個個都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收拾好的行李箱重新開啟，準備簽字的撤資協議也悄悄塞回了抽屜。

梁項這輩子頭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眾星捧月”。以前這些場面，這些恭維，這些諂媚的笑臉和彎成九十度的腰桿，全都是衝著丁義珍去的。他梁項只能站在旁邊，端著一杯沒人碰的酒，像個透明人一樣看著丁義珍在人群中央談笑風生。現在好了，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丁義珍享受過的一切，此刻一模一樣地在他梁項身上重演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連山水集團的高小琴，那個在漢東商界以眼光毒辣、手腕高超著稱的女人，居然也主動找上了門來，笑吟吟地遞過來一張精緻的請柬，邀請他去山水莊園做客。梁項握著那張還帶著淡淡香水味的請柬，只覺得自己的好日子，是真的來了。

祁同偉得到丁義珍死訊的時候，正在省公安廳的會議室裡主持一個關於基層警務改革的專題會議。會議室裡坐滿了各處室負責人，投影儀上打著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氣氛嚴肅而專注。坐在他右手邊的蔡永強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眉頭猛地蹙了一下，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手機螢幕轉向了祁同偉。螢幕上是一條簡短的訊息，措辭簡潔，資訊量卻大得驚人“丁義珍今早在省紀委辦案點突發死亡，初步判斷心臟驟停，具體原因待查。”

昨晚抓捕丁義珍的現場行動，帶隊的正是蔡永強本人。也正因為如此，蔡永強在公安系統內部的資訊網路上對這一事件的關注度比別人更高，訊息到他這裡的時間也比正常渠道快了不止一步。如今的蔡永強，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為了把東山市的毒品網路連根拔起而常年不敢和家裡人聯絡、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的禁毒隊長了。經過李維民在任時的大力提拔，再加上祁同偉上位之後對他的充分信任和重用，蔡永強如今已經是漢東省公安廳名副其實的二號人物，排在祁同偉身後，負責省廳的日常全面工作。祁同偉因為擔任了漢東省副省長，省委那邊的政務佔據了大量精力，省公安廳的許多具體事務就順理成章地壓在了蔡永強的肩上。這既是祁同偉對他的歷練，也是為將來讓他接自己的班在做鋪墊。作為李維民留給祁同偉的得力干將，蔡永強自然也早已是漢大幫的核心骨幹之一。

會議結束之後，祁同偉和蔡永強並肩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偶爾有穿制服的下屬經過，立正敬禮之後便匆匆離去。蔡永強壓低聲音，把自己在開會時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猜測拋了出來。

“祁省長，我有個懷疑。”蔡永強用的是“祁省長”這個稱呼，在公開場合他一直嚴格遵循著上下級的稱謂規範，“您說，達康書記會不會……”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替代了後半句，但他看向祁同偉的目光已經足夠清晰地傳達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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