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審訊室。
日光燈管發出的冷白色光線將整個房間照得纖毫畢現,牆壁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陳海坐在審訊桌後,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材料,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對面那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身上。陸亦可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筆,隨時準備記錄。審訊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膠著而壓抑的氣氛,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
坐在鐵椅上的丁義珍,從被帶進這間審訊室的那一刻起,就表現出了一種與其處境極不相稱的鎮定。他的雙手被銬在身前,脊背卻挺得筆直,臉上沒有絲毫被抓獲後的驚慌失措,反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嘲諷的淡然。從抓捕到現在,幾個小時過去了,無論陳海問什麼、說什麼,他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態嘴唇緊閉,目光要麼盯著面前桌上的一點,要麼越過陳海的肩膀,投向審訊室那扇緊閉的門,彷彿在等什麼人推門而入。
一個字都不肯吐。
陳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一點。他的時間不多了。等到天亮,省紀委的人就會拿著手續來提人。一旦丁義珍被移交到省紀委的羈押場所,他再想親自審訊、從丁義珍嘴裡撬出東西來,就幾乎不可能了。高育良在會上定下的那個折中方案辦案權歸侯亮平,但省紀委先行審查等於在他和真相之間豎起了一道高牆。他只有這短短一夜的視窗期。
陳海壓下心頭的焦躁,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沉穩而不失威嚴。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桌邊,用手拍了拍,發出清脆的響聲。
“丁義珍,我告訴你。你能坐在這裡,本身就意味著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確鑿的行賄受賄證據。這一點,我希望你心裡有數,不要再心存任何幻想。”陳海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丁義珍的反應,但對方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波瀾。“你的問題很嚴重,但組織上從來都是給出路的。我希望你能夠抓住這最後的機會,主動交代,爭取立功。不要再死扛了,把你做過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講清楚。”
丁義珍聽完這番話,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聽一個初出茅廬的新手背誦課本上的標準話術。他見得太多了,像他這樣級別的官員落馬,和那些街頭鬥毆被抓的小混混根本不是一個概念。什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在真正複雜的案子面前,這兩句話就像紙糊的盾牌一樣不堪一擊。說得越少越安全,這個道理不需要任何人來教他。你陳海一個反貪局長,到底是真不懂這裡面的水深水淺,還是在跟我演戲,想從我嘴裡套話?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把有些事說出來,你一個小小的反貪局長兜得住嗎?你肩膀上那副擔子,扛得起那些名字背後的分量嗎?
丁義珍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審訊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陳海,你還別嚇唬我。”他的語氣不緊不慢,甚至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從容,“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既然證據都已經在你手裡了,那你還有什麼必要坐在這裡問我呢?”
這話噎得陳海胸口一悶。
丁義珍心裡有自己的盤算。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說,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他不是那種沒有根基的孤魂野鬼,他是趙瑞龍趙公子的人。這些年來,他替趙公子辦了多少事,經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往來,腦子裡又裝著多少一旦洩露出去就足以讓半個漢東官場地震的秘密,他自己最清楚不過了。趙瑞龍是什麼人?那是趙立春的兒子。只要這個訊息傳到趙公子的耳朵裡,他不可能不出手撈人。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丁義珍要是真的扛不住了,把肚子裡那點東西往外一倒,誰也跑不了。趙公子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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