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聽完這番解釋，胸中的怒火消下去了一部分，但並沒有完全熄滅。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節所在，把矛頭對準了自己的老師。

“陳海，你說高育良高書記，他是不是在故意給我設卡子？你看看，咱們都是他的學生，他怎麼能偏心眼偏到這個地步？祁同偉是他的學生，咱們倆就不是了嗎？這件事他完全可以直接拍板定下來，偏偏要搞出這麼複雜的流程，甚至還弄出什麼‘你不來提人我們就不放’的說法。這件案子從一開始就是我們最高檢反貪總局的案子，他漢東省憑什麼設定前提條件？憑什麼？”

侯亮平對高育良的怨氣由來已久，此刻藉著這件事徹底爆發了出來。在他心裡，有一本記了十幾年的賬。在他看來，同樣是學生，祁同偉從大學時代起就處處壓他一頭。選學生會主席時，祁同偉票數比他高；評優評先時，祁同偉榮譽比他多；就連畢業後，祁同偉的仕途也像坐了火箭一樣，三十多歲就成了副省長，而他自己才是個正處級。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高育良的偏袒你高老師但凡肯分一點資源給我侯亮平，肯像扶持祁同偉那樣扶持我，我何至於此？我何至於從大學時代起就得彎著腰去討好一個鐘小艾，仰仗著岳父家的權勢才能走到今天？

“亮平，你這句話說得可就不公道了。”陳海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種翻舊賬的意味，“上大學的時候，誰不知道高老師最偏心的學生就是你侯亮平？當年系學生會主席競選，我的票數明明比你高出一截，是高老師力排眾議，欽點你當主席，硬生生把我給擠下去了。這件事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倒先抱怨起老師不公平了？至於今天這件事，高老師也有他的難處。新來的省委書記沙瑞金雖然讓他自行決斷，但態度裡的傾向性已經很明顯了。再加上李達康在旁邊坐著，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誰都知道你和老師的關係。你說在這種場合下，老師怎麼好直接開口把辦案權全部交給你？他要是真那麼做了，第二天就會有人參他一本，說他徇私。”

陳海這番話，明面上是在替高育良解釋，暗地裡卻在不動聲色地把侯亮平的矛頭導向沙瑞金和李達康。他要讓侯亮平覺得，這一切的阻力都來自這兩位大人物，尤其是李達康。至於高育良，那是迫不得已，是有苦難言。這種暗戳戳的挑撥，對於早已對侯亮平失去真心、徹底站在祁同偉陣營裡的陳海來說，沒有任何心理負擔。自從當年侯亮平為了對付祁同偉，把他姐姐陳陽捲進那場風波里之後，陳海就看透了這個人。所謂的老同學情誼，在侯亮平眼裡不過是隨時可以拿來利用的工具罷了。

“我不管。”侯亮平雖然被陳海說得有些語塞，但這並不代表他對高育良的不滿就此消散了。他只是暫時不在這件事上糾纏，轉而把壓力重新施加給陳海。在他的認知裡，整個漢東省，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好相與的。高育良偏心，祁同偉猖狂，陳海跟祁同偉穿一條褲子，就連那個當年甩了祁同偉的陳陽，現在居然又跑回來和祁同偉眉來眼去，簡直不知廉恥。

“陳海，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就是交給你的。丁義珍，你必須給我看好了，一根汗毛都不能少。我這邊忙完了立刻就飛過去提人。在這個期間，如果丁義珍出了任何問題，哪怕是一丁點差錯，我侯亮平把醜話說在前頭，我第一個就拿你試問！”

說完，他不等陳海回應，直接狠狠地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陳海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他把手機隨手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丁義珍出不出問題，跟他陳海有什麼關係？該走的程式都走了，該通報的情況也通報了。等你侯亮平來了，自己去找省紀委要人吧。到時候你面對的是李達康和田國富，看看他們有沒有我這麼好說話。

與此同時，在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的辦公室裡，一場深夜的緊急會議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辦公室裡燈火通明，李達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他的面前站著兩個人市紀委書記張樹立，和光明區區長梁項。兩人是被李達康一個電話從家裡薅過來的，這種情況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李達康的工作風格就是這樣，雷厲風行，不分時間地點，想開會就開會，想罵人就罵人。半夜被叫到辦公室挨訓，對他們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不過兩人此刻的心態卻截然不同。張樹立耷拉著臉，眉宇間寫滿了無奈和抗拒。他知道李達康連夜把他們叫來是為了什麼丁義珍出事了，這位李書記要開始甩鍋了。每一次京州出了什麼負面事件，李達康的第一反應從來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迅速找到責任人，把自己撇乾淨。而張樹立作為紀委書記，往往是那個最順手的甩鍋物件。他已經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背鍋遊戲。

梁項的心情卻頗為微妙，甚至隱隱有些興奮。丁義珍完蛋了，壓在他頭上這麼多年的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他是梁群峰的兒子，身上流著梁家的血，但多年來在光明區一直被丁義珍死死壓著，沒有任何施展拳腳的空間。如今丁義珍倒臺，他敏銳地嗅到了機會的味道。他認定自己才是梁家最出色的那一個，比他的哥哥梁玻強一百倍，比他那個為了報復祁同偉而不惜自毀名節的妹妹梁璐更是強了不知多少。一個祁同偉而已，梁玻和梁璐都收拾不了，反而讓他在漢東成了氣候。等著瞧吧，等我成了李達康的嫡系親信，看我怎麼把這個祁同偉徹底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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