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京州時,侯亮平帶著趙德漢抵達了那幢隱藏在幽靜別墅區裡的獨棟小樓。車停下的一刻,趙德漢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兩條腿軟得如同煮過頭的麵條,任憑兩名工作人員架著才勉強從車裡拖出來。他的臉在路燈下白得嚇人,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滾落,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此之前,趙德漢在辦公室裡那套慷慨激昂的說辭還言猶在耳什麼“農民的兒子”,什麼“一分一釐都是清白的”,什麼“隨時歡迎組織審查”。侯亮平見慣了這種場面,每一個落網的蛀蟲在被撕開偽裝之前,都表演得比誰都像個清官。可一旦鐵證擺在面前,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就會像陽光下的肥皂泡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破碎,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別墅內部的景象,讓即便是見多識廣的侯亮平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工作人員只是進行了初步的搜查,便在主臥室的整面牆壁後面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夾層。而當那扇偽裝的櫃門被推開時,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錢。鋪天蓋地的錢。
成捆的百元大鈔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幾乎堆滿了整個夾層空間。臥室的雙開門冰箱被拉開後,裡面塞的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同樣捆紮得方方正正的現金,一摞挨著一摞,把冷藏室和冷凍室擠得滿滿當當。床墊掀開後,床箱裡也是錢。甚至連衣櫃頂上、浴室櫃裡,到處都能翻出用報紙包好的鈔票。
侯亮平幹反貪這麼多年,查過的貪官少說也有幾十個,其中不乏級別不低、數額不小的。但像眼前這樣,把鉅額現金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藏在住所裡,他還是頭一回親眼見識。以往查處的那些人,大多數都有點基本的金融常識,懂得把錢化整為零,分散存進不同的銀行卡里,或者透過地下錢莊轉移到境外賬戶。手段雖然違法,但至少在技術層面還有那麼一點反偵察的意識。
眼前這位倒好,像個守財奴一樣把錢堆在家裡,這操作簡直讓侯亮平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鄙夷。
他忍不住在心裡冷笑。就這水平還學人家貪錢?他侯亮平雖然不貪,但對這裡面的門道可是一清二楚。那些真正精明的,早就把錢洗得乾乾淨淨,變成海外的不記名債券、變成用他人名義持有的離岸公司股份、變成一串躺在秘密伺服器裡的數字程式碼。就算將來東窗事發,進去蹲個十年八年,出來之後照樣能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海島上安度晚年,賬戶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筆誰也追不回來的財富。
可你呢,趙德漢?你把錢全都碼在家裡,連銀行都不敢存,你就這麼怕別人知道你富了嗎?這下好了,人贓俱獲,一分錢你都別想再見到。侯亮平在心裡把這筆賬算得明明白白兩億多,全部收繳國庫,這可都是實打實的功勞。等這個案子辦結,自己這個處長的位子,怎麼也該往上動一動了。
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這個位置,侯亮平已經盯著很久了。陳海雖然是他多年的老同學,但在仕途這件事上,沒有什麼交情是不能放在天平上稱一稱的。況且如今他對陳海的那點信任,早就被一件又一件事消磨得所剩無幾了。他覺得陳海那個位置很適合自己,或者說,很適合一個像自己這樣有能力、有功勞的人。
侯亮平收回思緒,目光落在那個塞滿現金的冰箱上,嘴角扯出一絲冷峻的弧度。他朝身後的下屬抬了抬下巴,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去,把趙德漢給我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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