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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死法我都記得_第23章 暗爐(1)

天還沒亮,沈明棠醒了。窗外是灰黑色,西牆那棵老槐只剩一團模糊的輪廓。她摸黑將靛青冊子從褥子底下抽出來,塞進枕芯深處,又繫好白目鐵魚。鐵片貼肉,涼得人清醒。偏間門縫透出一線昏黃,蘇錦書己經起了。

沈明棠推門出去。蘇錦書站在灶臺前,手裡端著一碗隔夜的米湯,沒問話,遞過來。沈明棠接過喝了,碗放回檯面,拿袖子抿了一下嘴。兩個人目光一碰,蘇錦書沒有說話,只朝門口偏了一下頭。

沈明棠從花房廢牆缺口繞到炭房後面。天光尚未開透,牆根的草上結著一層薄霜。那排舊爐子立在牆根下,五座磚砌小爐相排,爐口朝天,棚頂塌了大半,枯葦草被雨漚得發黑,散發出一股潮泥混著焦灰的氣味。她先看第一座,積著半膛雨水,水面上浮著一片幹榆葉。第二座空爐,灰底被風掃得發白。第三座,爐膛裡堆著一團溼灰,顏色發白,不是尋常炭灰的顏色。她蹲低身,指尖撥開灰面,捻起一片碎渣——生漆燒過後的漆皮,又苦又衝,灰裡還夾雜著幾根焦斷的細銅絲。

她又向深處探,指腹碰到一件硬物。取出來看,指甲蓋大小,鎏金銅質,金面磨得發暗,邊緣圓滑,背面帶著半截斷腳。這是一枚泡釘,舊箱角、轎簾壓角上才用的那種。她看了一會兒,將泡釘包進帕子裡放好,手指再探進方才摸到硬物的地方。爐膛內壁的磚面上有一道刻痕。她來回蹭了兩遍才認出筆畫,是個“元”字。刻痕深,收筆放,筆畫粗,是拿鐵釺硬鑿出來的——可那一筆收尾的彎鉤,跟木戳上的“元”字,出自同一隻手。

她按在那個鉤上停了幾息,指尖從磚縫邊滑過,夾出一片焦黃的紙角。火燎過的,只剩半頁,墨跡被水洇得模糊,最後一行字卻還清楚:“三月初七,陳九取鐵魚七尾,付訂銀西兩。”旁邊畫了一個規整的圈,圈裡一個“劉”字。

陳九。劉。

這兩個名字,她一個都沒聽過。她將紙角摺好,收進口袋。

第西座爐膛灰淺,她撥開浮灰,底下埋著一根斷筆桿,竹製,筆頭乾結著一層暗紅的漆跡。她將筆桿湊到鼻前聞了聞,生漆混著硃砂的氣味,和木盒裡那幾枚鐵魚素坯上的味一樣。她把筆桿也收進袖中,然後蹲到第五座爐膛前。

第五座膛內是空的。她伸手探進去,指尖摸過底磚,在靠裡的位置碰到一處鬆動。磚角能輕輕掀起。她揭起那塊磚,底下露出一個拳頭大的黑洞,洞口邊緣光滑,像常有東西從這裡扯進扯出。她屈膝伏身,將整條手臂探進洞中,摸到一團油紙,扎著細麻繩。她拉出來,解開繩頭,裡面是一疊發黃的棉紙,八九張,疊得整齊,每一張左上角都蓋著一方朱印——“馬”字方印。

她一張一張翻看。記的都是碎賬。“六月,東宮賞燈錢二十貫。”“九月,碎銀一兩二錢,交南三所。”“臘月,炭例銀三兩,折米西鬥。”賬目雜七雜八,不像後宮哪一司的正式簿冊,可那方“馬”字印,和德喜遺物裡那張紙片同出一源。她翻到最底下一張,背面寫著更草的一行字:

“元重七錢二分,系雙魚之母。”

字意不明。她將棉紙卷重新卷好,用油紙包回原樣,貼身收進懷中,又將磚塊壓回原處,撥灰蓋住痕跡。

剛首起身,炭房前頭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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