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一人一旗,我為人族鎮九州/第23章 玄鐵(2)
一人一旗,我為人族鎮九州_第23章 玄鐵(2)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這些,但他知道,他想配得上。

“以後你是我兄弟。”他認真地說。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不是發誓的語氣——發誓是舉著手對著天說“我發誓”,是把聲音拔高了讓所有人都聽見。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輕了一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撈的時候手指扣得很緊,怕滑脫了。

趙鐵柱一愣。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大了一點。煤灰從他剛才撓亂的頭髮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鼻樑上,他渾然不覺。然後他哈哈大笑。笑聲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粗糲的、響亮的,把鋪子裡的爐火都震得晃了一晃。嘴角往兩邊咧開,眼睛眯成兩條縫,顴骨上的肉堆起來,把煤灰擠進了笑紋裡。和中午一模一樣的笑容——大,亮,沒被什麼東西磨過。

“好!兄弟!”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林塵肩上。

那一巴掌力道不小。掌心落在林塵的肩膀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林塵被拍得整個人往下一沉,肩胛骨像是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不是疼,是震。震感從肩膀傳下去,傳到脊椎,傳到膝蓋,他差點沒站穩。齜牙咧嘴。嘴角往兩邊扯開,眼睛眯起來,眉心擠出一道豎紋,露出上下兩排牙。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嘴角扯動的那種笑,是眼睛自己在笑,眯成兩條縫,縫裡亮晶晶的。

傍晚時分,趙鐵柱收了工。他把鐵砧上的鋤頭坯子取下來,浸進水缸裡淬火——嗤的一聲,白煙騰起來,帶著鐵鏽和焦煤混合的氣味,在鋪子裡瀰漫了好一陣才散。他把淬好的鋤頭靠在牆角,和那些打好的成品排在一起。然後從鋪子後面搬出一張小桌,桌腿是松木的,榫頭鬆了,放下去的時候晃了兩晃,他彎腰撿了塊碎瓦片墊在一條桌腿下面,桌子才穩住了。

擺上兩碟小菜。一碟炒黃豆,黃豆是他自己炒的,鐵鍋不放油,豆子倒進去幹炒,炒到豆皮微微焦黃,豆仁從金黃變成淺褐。撒一撮鹽,拌勻了,盛在粗陶碟子裡。一碟醃蘿蔔,蘿蔔是他入秋的時候醃的,切成長條,碼進粗鹽和花椒粒裡,封在罈子裡壓了兩個月。醃好的蘿蔔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咬一口咯吱脆,酸裡帶著一點微微的甜。和一壺濁酒。酒是他自己釀的,用的是青陽城外的山泉水和自家種的糯米。釀好之後沒有濾,酒液渾白泛黃,壺底沉著厚厚一層酒糟。倒進碗裡的時候,酒糟也跟著翻上來,在碗底打著旋。

兩人就著酒意聊了很久。

趙鐵柱講他爹的事——老趙頭,青陽城最好的鐵匠,打了一輩子鐵,手上全是燙傷的疤痕。他爹說,打鐵的人手不能嫩,嫩了握不住錘子。他爹走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櫃子裡那塊鐵,留著,有用”。他沒說有什麼用,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塵講他的事——能講的那些。講他來自很遠的地方,遠到說不清在哪裡。講他在那裡有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有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有一個總是抱怨加班太累的同事。他講的時候,趙鐵柱就聽著,不追問。只是在他停下來的時候,端起酒碗和他碰一下。

林塵第一次覺得,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不是因為有人收留了他——收留是恩情,恩情會讓人想要回報,回報會讓人覺得自己欠了債。不是的。是因為有人坐在他旁邊,和他喝同一壺濁酒,吃同一碟炒黃豆,聽他講那些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事。不問,不催,不覺得他奇怪。只是聽著,偶爾碰一下碗。

入睡前,趙鐵柱給他搭了張簡易的床鋪。在鋪子後面的雜物間裡,清出一塊空地,用兩條條凳架起一塊門板,鋪上一層稻草,再鋪一層粗布褥子。褥子是他自己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但很乾淨,帶著皂角的味道。枕頭是一截圓木,外面裹了一件舊衣服。趙鐵柱說“將就著睡”,語氣裡有一點不好意思,像是覺得自己能拿出來的只有這些。

林塵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老松木的,被經年累月的煤灰燻得發黑,木紋裡嵌著一層細細的煙垢。樑上掛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粒大小,被門縫裡鑽進來的夜風撥弄得明明滅滅。光暈一圈一圈地盪開,蕩在房樑上,蕩在牆壁上,蕩在他握著劍胚的手上。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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