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趙鐵柱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碗裡還剩著幾粒米,粘在碗壁上,被爐火映得微微發黃。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袖子本來就髒——煤灰、鐵鏽、汗漬一層摞一層,抹完之後嘴也沒幹淨多少。他沒在意,把碗往桌上一擱,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對了,我家祖上也是修仙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點,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的光比平時亮了一截。“修仙”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像是在說一件遙遠的事,更像是在說一個他從小就聽慣了的故事。
“傳下來一塊玄鐵劍胚。”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兩隻手掌相對,拉開大約兩尺的距離。“這麼長,這麼寬,沉甸甸的,說是有緣人能煉成法寶。”說到“法寶”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下去了一點,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但很快又揚起來了。“可惜我爹沒那個命,到我這兒更不行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遺憾,沒有不甘,只是在說一個事實——就像在說“今天的飯有點糊了”一樣。
他站起身。膝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他嘶了一聲,揉了揉,然後走到牆角那隻舊櫃子前。櫃子是松木的,木板薄厚不勻,門板已經關不嚴了,歪歪斜斜地卡在櫃框裡,露出一道指頭寬的縫。櫃門上的銅環鏽成了青綠色,他拽住銅環往外一拉,門板吱呀一聲彈開,差點打在他臉上。他側頭躲了一下,手伸進櫃子深處,翻了好一陣子。裡面傳來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廢鐵、舊工具、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破布。
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塊粗糙的劍形鐵塊。
鐵塊大約兩尺長,兩指厚,形狀確實是劍——有劍柄的雛形,有劍身的輪廓,有劍尖的收束。但也僅僅是雛形。劍柄只是一截未經打磨的方鐵,稜角硌手,沒有纏繩,沒有護手。劍身表面坑坑窪窪的,像是被一個還不熟練的學徒用錘子胡亂敲過——有些地方錘印太深,凹下去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坑;有些地方錘印太淺,鐵皮只微微塌陷了一層。劍脊歪歪扭扭的,從劍柄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劍尖,像是喝醉了的人在雪地裡踩出的一行腳印。劍刃沒有開鋒,鈍得像一根鐵條。
整把劍胚黑沉沉的,表面覆著一層深灰色的氧化層,像是被火燒過又冷卻了無數次。但仔細看——在爐火的映照下,鐵塊的深處隱隱透出一種很深的、接近於黑的暗藍色。不是塗上去的,是鐵本身在光裡泛出來的顏色,像是深夜的天幕,看著是黑的,看久了就知道那是藍。
“送你了。”他把劍胚往林塵面前一遞。
林塵愣住了。他沒有伸手去接。不是因為不想要,是因為那塊鐵塊看起來太重了。不是重量上的重——是趙鐵柱說“祖上傳下來的”時候脊背挺直的那一下,是他從櫃子深處翻出它時小心翼翼的動作,是他說“可惜我爹沒那個命”時那平淡的語氣。這些東西加起來,比任何重量都重。
劍胚被塞進他懷裡。趙鐵柱見他不動,直接抓住他的手,把劍胚按進他掌心,然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林塵的手指被掰著裹住了劍柄——那截未經打磨的方鐵,稜角尖銳,硌得他掌心生疼。
那塊鐵塊入手沉甸甸的。不是普通的鐵該有的重量。他在現代拿過鐵——辦公室的金屬櫃、鐵質的水杯、景區的鐵索護欄。那些鐵的份量他心裡有數。但這塊鐵不一樣。它的重量超出了它應有的體積,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進了鐵塊的深處,壓得很緊很實,所以它比看上去更沉。
表面還有錘打的痕跡。他的指腹從劍身上滑過,摸到那些深淺不一的錘印——有些凹坑邊緣鋒利,刮過指紋的時候帶著細微的阻力;有些凹坑邊緣圓鈍,被反覆敲擊磨平了稜角。不是一次打成的。是打了很久很久,久到打它的人從熟練打到生疏,從生疏打到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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