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表演”,便是最為原始野蠻的生死角鬥。數十名氣息兇悍、形態各異的魔族勇士(其中甚至混雜著幾頭被鎖鏈禁錮、雙目赤紅的強大妖獸和兩個背生蝠翼、皮膚靛藍的異族),被驅趕、或者說被“投餵”進了血池邊緣用暗紅色光芒劃出的巨大結界之中。沒有規則,沒有憐憫,只有最原始的殺戮本能。結界升起的瞬間,咆哮、怒吼、兵刃碰撞聲、骨肉撕裂聲、瀕死的慘嚎聲便混作一團,鮮血與碎肉橫飛,狂暴的魔氣如同風暴般在結界內衝撞。
觀禮的魔族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和喝彩,血腥與死亡的氣息刺激得他們雙眼發紅,興奮異常。一些魔族甚至站起身,揮舞著拳頭,為自己看好的戰士吶喊助威,彷彿這不是殘酷的廝殺,而是最刺激的遊戲。
白淺月臉色煞白如紙,胃裡翻江倒海。濃烈的血腥味和狂暴的魔息讓她幾欲作嘔。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修羅場般的景象,目光空洞地盯著前方虛空的一點,指尖冰冷。死亡,這就是她即將面對的命運嗎?或許比這更甚。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心防。
在人群狂熱的吶喊和沖天而起的血氣、魔氣掩護下,兩道極不起眼的身影,已悄然混入了聖血臺的外圍區域。一個是穿著低階守衛制式皮甲、面容模糊的年輕魔族,眼神低垂,彷彿被場中的廝殺所震懾(蕭之祁);另一個是端著沉重酒壺、低頭穿梭在席位間添酒的侍女,動作略顯僵硬笨拙(蘇映雪)。他們利用碎片之力和高超的偽裝,勉強潛入,但不敢有絲毫異動。高臺之上,白淺月身旁的灰羽,以及他身後幾名如同影子般侍立、氣息晦澀深沉的黑袍長老,帶給他們的壓力如同山嶽。他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精神緊繃如弦,所有感官都鎖定著白淺月,袖中或腰間隱藏的微型法器和符籙隨時準備激發。若事有不諧,哪怕拼卻性命,也要製造一線機會。
白淺月身體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沒有逃過灰羽的感知。他微微側身,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拍了拍她緊緊攥著獸皮、指節發白的手背。觸感冰涼。“放鬆些,”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愉悅的韻律,“太過緊張,對你沒有好處。仔細看,這角逐,並非全無規矩和趣味。”
白淺月強忍著抽回手的衝動,依言將目光重新投向那血腥的戰場。起初,她只看到一片混亂的殺戮。但漸漸地,一個極其古怪的現象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些魔族勇士,包括那些妖獸和異族,除了用最兇殘的方式攻擊對手要害,他們似乎對撕扯、抓撓對方的衣物抱有異乎尋常的熱情!無論是厚重的骨甲、堅韌的皮鎧,還是簡單的布袍,他們都不遺餘力地試圖將其撕碎、扯爛。有時甚至寧願承受對手的一次攻擊,也要搶先撕下對方一片衣甲。勝利者往往身上沾染的鮮血最多,但衣物,或者說還能掛在身上的布料、皮革,卻相對“完整”。
一個格外壯碩、頭生雙角的魔族剛剛用蠻力將對手的胸膛洞穿,隨即狂吼一聲,雙手抓住對手殘破皮甲的兩襟,猛地向兩邊一扯!“嗤啦”一聲,本已破損的皮甲被徹底撕成兩半,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軀體。那勝利者將兩片破皮甲嫌棄地扔在地上,高舉鮮血淋漓的雙臂,發出炫耀般的咆哮。他赤裸的上身佈滿傷口,但下身一條特製的、鑲著金屬片的皮褲卻相對完好。
白淺月心中的荒謬感越來越強,她忍不住,用極低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疑惑問道:“他們……為何……都在撕扯對方的衣物?” 這行為在血腥的廝殺中顯得如此怪異,甚至……幼稚?
灰羽聞言,竟然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在震天的廝殺和狂吼中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他伸手指向場中那個剛剛撕碎對手皮甲、咆哮示威的壯碩魔族,用一種講解常識般的、帶著戲謔的語氣說道:“看清楚了麼?在這血與火的儀式中,誰能最終站立,並且身上保留的‘戰衣’越完整,誰才是真正的強者,才有資格沐浴血池的恩賜,享有榮耀與獎賞。撕碎對手的衣物,不僅是摧毀其防禦,更是剝奪其尊嚴與力量象徵。這是自遠古流傳下來的傳統,勝利者將穿著這件沾滿敵人鮮血與自身榮光的戰衣,直到明日第一縷魔日之光照亮聖山,期間絕不允許更換。” 他頓了頓,猩紅的眸子轉向白淺月,目光在她那身華麗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禮服上流連,語氣中的玩味更濃:“所以,本君才特意囑咐,讓你今日穿得舒服些,漂亮些。畢竟,要穿一整日呢。這也是規矩。” 他甚至微微傾身,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親暱的殘忍調侃:“就算是本君的貴客,今日,也是不能中途換下這身衣裳的哦。”
“轟——!”
白淺月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隨即又以更迅猛的速度湧回,整張臉,甚至連同耳朵、脖頸,都燒得通紅滾燙!她猛地轉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灰羽,又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這件流光溢彩、象徵著“赴死”與“祭品”的絕美禮服,再看向下方血池邊那些如同野獸般瘋狂撕扯著彼此衣物的魔族……一個荒謬絕倫、足以讓她當場羞憤欲死的念頭,如同九天驚雷,劈開了她連日來所有的恐懼、絕望、悲壯、訣別和所有的心理建設!
衣服穿上就不能再脫了——不是要穿著它去死!而是要穿著它,坐在這血腥野蠻的祭祀大典上,在成千上萬魔族的注視下,陪著旁邊這個惡魔,看一整天(加一整夜?)的撕衣服比賽?!直到明天太陽(魔日)升起?!
她之前的絕望掙扎,與蕭蘇的悲壯訣別,對死亡的恐懼準備,所有沉重悲涼的情緒……瞬間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話!灰羽那所謂的“穿得漂亮點”,原來真的、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因為他早就知道今天這見鬼的“傳統”,知道她要穿著這身衣服在這裡坐一天一夜,所以讓她穿舒服點、好看點!而“不能再脫”,指的是這個野蠻、荒謬、令人髮指的儀式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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