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苻登依然值得尊敬。因為在那個所有人都向現實低頭的年代，他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
慕容垂低頭了，所以他成了後燕的開國皇帝。姚萇低頭了，所以他成了後秦的開國皇帝。乞伏國仁低頭了，所以他成了西秦的開國皇帝。他們都很成功，都建立了自己的王朝，都載入了史冊。可他們的成功，是以背叛為代價的。苻登沒有低頭，所以他失敗了，失敗得一塌糊塗。可他的失敗裡，有一種讓人動容的東西。
那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固執。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姚萇，可他偏要打。他知道自己可能報不了仇，可他偏要報。他知道前秦可能復興不了，可他偏要試試。這種固執在精明人眼裡是愚蠢，在有血性的人眼裡是骨氣。
苻登的骨氣，在那個軟骨病流行的時代，是一劑猛藥。
他立苻堅神像、每戰必祭的做法，在後人看來有些滑稽。一尊木頭像能有什麼用？姚萇挖了真墳、燒了真骨，你那尊木頭像能擋得住嗎？可苻登需要那尊神像。沒有那尊神像，他的軍心就散了，他的信念就垮了，他就堅持不下去了。那不是迷信，那是他在絕境中為自己找到的一根救命稻草。他抓住了那根稻草，撐了八年。沒有那根稻草，他可能連一年都撐不過去。
苻登和苻堅的關係，也值得玩味。
苻堅活著的時候，苻登只是他眾多宗室子弟中的一個，沒有什麼特殊的情分。可苻堅死後，苻登卻成了最忠心的那一個。這是一種很有趣的心理現象:距離產生了崇拜，死亡製造了神聖。苻堅活著的時候，苻登看到他的是缺點和不足。苻堅死了，苻登記住的全是他的好處。苻堅變成了一個符號，一個理想，一個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苻登不是在為真實的苻堅報仇，他是在為心中那個完美的苻堅報仇。
從這個意義上說，苻登的悲劇是一種自我感動。他把自己感動了，把將士們感動了，甚至把對手姚萇都感動得在史書上留下了“苻登是個忠臣”的評價。可感動改變不了現實。他死了，前秦滅了，姚興照樣坐在長安的龍椅上。
可我們又不能因為他的失敗，就否定他的價值。歷史不只是成功者的歷史，也是失敗者的歷史。沒有失敗者的襯托，成功者的光芒就不會那麼耀眼。沒有苻登的堅持，慕容垂、姚萇的背叛就顯得不那麼可恨。沒有苻登的無力，苻堅的雄才大略就顯得不那麼可貴。
苻登是一面鏡子，照出了那個時代的種種矛盾:忠誠與背叛，理想與現實，能力與抱負。他在這面鏡子裡看到了自己，我們也在這面鏡子裡看到了那個時代的模樣。
有人說，苻登如果活在太平盛世，會是一個好將軍、好臣子。可他偏偏活在了亂世，偏偏當了一個他根本當不好的皇帝。這不是他的錯，是命運的錯。命運把他推到了那個位置上，卻不給他匹配的能力。命運給了他一顆忠誠的心，卻不給他一雙有力的手。命運讓他看到了光明，卻不給他走向光明的路。
苻登死前，有沒有後悔過？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我們可以猜測，他大概不會後悔。他就是那種人，做了就做了，錯了也認了。他盡力了，對得起苻堅，對得起前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至於結果如何，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苻登的墓在雍州城外，沒有墓碑，沒有封土，一千多年後連具體位置都找不到了。可他的名字留下來了，他的故事留下來了，他那股子倔勁留下來了。在史書的字裡行間，在馬嵬山下的風裡，在每一個讀到這段歷史的人心裡，苻登還活著。他活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忠誠的符號，一個無力的符號，一個悲壯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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